德林沉默了片刻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:“金大人果然慧眼如炬。好吧,我承認,廣興那份奏摺,我確實給了一些……”
金應琦點了點頭,並不意外:“這才合理。德林兄那篇《平匪方略》,皇上看了不只一遍。皇上讓我給德林兄帶句話。”
德林心中一凜,放下酒杯,肅容道:“請金大人示下。”
金應琦壓低聲音:“皇上說,德林所言捐納之弊,切中時弊,皇上深以為然。但此事牽涉太廣,且太上皇當年力主推行,如今若要驟停,恐太上皇不悅。皇上讓德林兄再擬一份密摺,詳陳‘漸進式整頓捐納’之策,既不動搖國本,又逐步收緊口子,待時機成熟,再圖徹底廢止。”
德林聽完,心中對嘉慶的評價又高了幾分。
這個皇帝不是不想改革,而是被太上皇和和珅架在火上烤,動彈不得。他需要像德林這樣既有想法、又不冒進的人,幫他一步一步地挪。
“臣遵旨。”德林恭聲說,雖然他目前還不算正式的“臣”,但這話說了也沒錯。
金應琦重新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紅燒肘子,邊嚼邊說:“德林兄,你我都是年輕人,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。皇上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?是能打仗的將軍,是能幫他管理大清財政的能臣。大清的底子已經爛了,從裡到外都爛了。要想把這艘大船修好,需要的不是一兩塊補丁,而是一次大修。”
德林點頭,表示在聽。
“但大修需要人。”金應琦放下筷子,盯著德林,“皇上現在最缺的,就是人。朝中那些老臣,要麼是和珅的人,要麼是隻會搖頭的老古董,要麼是隻會拍馬屁的馬屁精。真正能幹事、想幹事、敢幹事的人,屈指可數。”
他頓了頓,拿起酒壺給德林倒了一杯酒,也給自己倒了一杯,然後鄭重其事地舉起來:“德林兄,這杯酒,我替皇上敬你。”
德林連忙站起來:“金大人這話太重了,下官承受不起。”
“不,你承受得起。”金應琦也站了起來,目光誠懇,“你在湖北做的那些事,皇上都知道。當陽城裡,是你第一個爬上去開啟城門的;當陽城外,是你帶著十二個人端了白蓮教四個哨卡糧倉的;那篇《平匪方略》,也是你在湖北寫的。十六歲的年紀,能做到這些,了不起。”
德林心中感動,但面上依然沉穩:“金大人謬讚了。下官不過是藉著父親的餘蔭,做了點力所能及的事。”
金應琦搖了搖頭:“你不用謙虛。皇上看人,從來不看家世,看的是本事。你爹福康安是有本事的人,但你有沒有本事,得靠你自己證明。”
兩人碰杯,一飲而盡。
酒喝到深夜,德林告辭回家。
馬車行在長安街上,夜風從車簾的縫隙裡鑽進來,帶著冬天獨有的乾燥和清冷。德林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,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。
金應琦今天這番話,分量很重。他說“皇上替我給你敬酒”,這不是客套話,這是嘉慶在透過他的嘴向德林傳遞一個訊號——
朕看好你,朕會用你,但你要先證明自己值得朕用。
而證明自己的方式,就是在不激怒和珅、不驚動太上皇的前提下,幫嘉慶一步步推進改革。
這很難,但不是不可能。
德林睜開眼睛,望向外面的夜色。
京城已經宵禁了,街道上空無一人,只有巡夜的兵丁提著燈籠從遠處走過,腳步聲在空曠的長安街上回蕩。
他忽然想起了王聰兒。他是學歷史的,當然知道這個女人!
當陽之戰後,他也從繳獲的白蓮教文書中看到了這個名字。
王聰兒,齊林的妻子,一個在原本的歷史上會成為白蓮教起義核心人物的女人。在真實的嘉慶朝歷史中,王聰兒率領的白蓮教起義軍縱橫五省,打得清軍焦頭爛額,直到嘉慶三年才在鄖西被剿滅。
而此刻的王聰兒,應該像歷史上那樣,走出尼姑庵,扛起反清的大旗了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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