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聰兒抬起頭，看著他：“你有辦法？”
“有。”姚之富上前一步，雙手撐在桌案上，目光灼灼，“下山，打縣城。太平廳、東鄉縣、永平縣，隨便哪一個都行。這些縣城的糧倉加上縣城裡的富人手裡，少說也存著幾千石糧食，只要打下來一個，夠咱們吃半年的。”
王聰兒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重新拿起匕首，繼續削那根木棍。
“打縣城，”她一邊削一邊說，“你知道要死多少人嗎？”
姚之富咬了咬牙：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？就算死一半，只要能打下縣城、搶到糧食，剩下的人就能活。可如果不打，三萬多人都得餓死。王帥，這筆賬您不會算嗎？”
“我算過。”王聰兒放下匕首，拿起那根削好的木棍，在手裡轉了轉。
粗細均勻，光滑圓潤，是她滿意的作品。
“打縣城，我們有三成的把握能贏，七成的把握會輸。就算贏了，也要死幾千人。幾千條命，換幾千石糧食，你覺得值嗎？”
“值！”姚之富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，“王帥，我們這些人，哪個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？死，我們不怕。怕的是餓死！”。
“餓死多窩囊啊？連個響動都沒有，像狗一樣死在山洞裡，那還不如當初不造反！”
王聰兒看著他，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。
姚之富說得對。這些人不怕死，怕的是死得沒有價值。如果能死在衝鋒的路上，死在攻城的前線，他們覺得值。可如果餓死在山洞裡，死得無聲無息，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，那他們就白活了，白反了，白死了。
可她不能因為“他們不怕死”，就讓他們去送死。
“之富，”王聰兒的聲音忽然柔和了下來，像是姐姐在跟弟弟說話，“我知道你是為了大家好。可你想過沒有，現在下山打縣城，跟去年秋天下山打當陽，不一樣了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？”
“去年秋天，清軍在當陽只有不到兩萬人，而且惠齡畏首畏尾，不敢打。可現在呢？川、楚、陝三省交界處，清軍少說也集結了四五萬人。太平廳、東鄉縣、永平縣這些地方的城防都加強了，每個縣城至少增派了三千兵丁。我們現在下山，不是去搶糧，是去送死。”
姚之富的嘴唇哆嗦了幾下，卻沒有說出話來。
他知道王聰兒說得對。這些情況他也知道，只是他不願意去想。因為不去想，還可以騙自己說“有機會”；去想了，就只剩下絕望。
“那怎麼辦？”姚之富的聲音沙啞了，眼眶泛紅，“王帥，您說怎麼辦？總不能真的看著兄弟們餓死吧？”
王聰兒沉默了很久。
“再給我幾天時間，”她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“讓我想想辦法。”
“還能有什麼辦法？”姚之富苦笑，“大巴山方圓幾百里，能吃的野菜、樹皮、草根，早就被挖光了。連山上的兔子、野雞都快被我們吃絕了。除非。。。。”
“除非什麼？”
“除非這座山能自己長出糧食來。”姚之富自嘲地笑了笑，轉身掀開帳簾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王聰兒坐在那裡，手裡握著那根削好的木棍，一動不動。
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堆木屑上，久久沒有移動。
自己長出糧食來？
如果能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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