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林站起身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看著鄭大川那雙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的手，微微一笑：“鄭師傅，能煉出鋼來，本身就是成功。先完成，再完美。別急，慢慢來。”
鄭大川愣了一下，隨即眼圈有些發紅。他在湖北的炮局幹了十幾年，每次出了次品，東家不是罵就是扣工錢，從沒有人跟他說過“先完成，再完美”這六個字。他抹了一把臉，用力點了點頭：“公子放心，屬下一定把爐子調好。”
德林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轉身走出了鐵廠。外面雪下得更大了，永寧鎮的街道上鋪了厚厚一層白，兩旁的木屋頂著雪帽子，像一排蹲著的白熊。幾個尼夫赫族的孩子在雪地裡打滾，見德林出來，跑過來圍住他，七嘴八舌地喊“德林大人”。德林從懷裡掏出一把糖，每人分了兩顆，孩子們歡呼著跑開了。
巴圖爾站在路邊，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羽絨服，腰裡彆著一把短刀，手裡捧著一本寫滿了字的簿子，正在低頭寫寫畫畫。德林走過去，探頭一看，簿子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——“今日出鐵三百斤，合格者不足百斤。”字寫得不好看，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，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的。
“巴圖爾，”德林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爹那邊怎麼樣？”
巴圖爾抬起頭，憨厚地笑了笑：“師父，阿爸說北邊那個銀礦的位置已經探準了，等開春就開挖。金礦還要再探，那個礦脈太細了，不好找。”他說著，把簿子翻到另一頁，上面畫了一張草圖，標註著幾個礦點的位置。
德林看了看，點了點頭。煤礦和鐵礦已經小規模開採了，雖然產量不大，但夠鐵廠和島上自用。銀礦的位置基本鎖定，金礦還要再探。人手不足是最大的問題——島上能幹活的人就那麼多，又要開礦，又要鍊鐵，又要種地捕魚，又要訓練火槍隊，捉襟見肘。
“金礦的事不急，”德林把簿子還給巴圖爾，“先把銀礦開出來。有了銀子，就能從內地招更多的人。”
巴圖爾應了一聲，把簿子小心地收進懷裡。這幾個月，他跟著德林學了不少東西——讀書、寫字、算賬、看輿圖、練火槍。他覺得自己像是換了一個人，以前只知道打獵捕魚，現在腦子裡裝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。他爹阿爾哈看到他的變化，嘴上沒說什麼，但每次看他寫字的眼神，都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驕傲。
德林又去了碼頭。永寧港裡泊著十幾艘船，有漁船，有貨船，還有那兩艘裝了紅衣大炮的戰船。碼頭上堆滿了貨物——魚乾、皮貨、木材、鐵器，正準備裝船運往廟街。廟街那邊，劉永福把總已經跟德林的人搭上了線，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有船來回一趟，運過去的貨換回糧食、布匹、鹽巴、茶葉，還有從內地招募來的工匠。
碼頭上一個管事的看見德林，跑過來稟報：“公子，這個月光魚乾就運了兩萬斤，換了一千石糧食，夠島上吃一個月的。皮貨那邊更好賣，一車貂皮送到京城，能翻二十倍的利。”
德林點了點頭，心中盤算著。庫頁島上的工業基地正在一點一點地成形——煤礦出煤，鐵礦出鐵，鐵廠出鐵器，蠶房和織坊雖然還沒建起來，但羽絨服已經在島上站穩了腳跟，三個部落的人都愛穿。有了鐵器和羽絨服，就能跟大陸換糧食和布匹；有了糧食和布匹，島上的人就不用挨餓受凍；不捱餓不受凍，誰還願意跟著人造反？
先完成，再完美。一步一步來，急不得。
德林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，正準備回北安寨議事廳，忽然看見海面上出現了一個黑點。黑點越來越大，是一艘船，掛的是大清的龍旗。船靠岸，跳板搭下來，一個穿著從四品武官服的人走下來，身後跟著兩個隨從。
“德林大人，”來人抱拳，聲音洪亮，“末將吉林將軍麾下佐領奇三，奉朝廷之命，送加急公文。”
德林接過公文，撕開一看，臉色微微變了。公文不長，只有幾行字。
“德林接旨，即日回京，不得有誤。”
下面蓋著軍機處的關防大印，還有嘉慶皇帝的硃批。
“奇大人，”德林把公文摺好，收進袖中，“朝廷有沒有說，什麼事這麼急？”
奇三搖了搖頭：“末將不知。將軍只說，是軍機處直接發來的，六百里加急，讓末將務必親手送到大人手上。”他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德林大人，末將聽說，太上皇的病越來越重了，太醫說恐怕熬不過這個年。”
德林心中一震，面上不動聲色。
太上皇乾隆病重。
這個訊息，他已經等了很久了。乾隆一死，嘉慶就會親政，和珅的末日就到了。嘉慶在這個時候急召自己回京，不是為了庫頁島的事，是為了對付和珅。
“奇大人辛苦了。”德林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，塞進奇三手裡，“請轉告戈裡將軍，德林收拾一下，即日啟程。”
奇三推辭了一下，還是收了，抱拳告辭，登船離去。
德林站在碼頭上，望著那艘船漸漸消失在風雪中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等這一天，等了很久了。和珅把持朝政二十餘年，貪贓枉法，賣官鬻爵，把大清的國庫掏得空空蕩蕩。嘉慶想動他，不是一天兩天了，但一直不敢動——不是不敢，是不能。太上皇還在，和珅是太上皇最信任的人，動和珅就是打太上皇的臉。現在，太上皇終於要走了。
德林轉過身，大步走回北安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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