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琨把德林告訴他的那些事，一五一十地講給乾隆聽——沙俄如何從一個莫斯科小國擴張成橫跨歐亞的大帝國，如何吞併西伯利亞汗國，如何用皮毛貿易賺得盆滿缽滿，如何在遠東建立據點，如何覬覦大清的領土。他講得很生動，像是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。
乾隆的眼睛慢慢地睜大了。
他原本半閉著的眼睛，隨著永琨的講述，一點一點地睜開。他原本蒼白的臉色，竟然有了一絲紅潤。他原本無力的手，不自覺地抓住了被角。
“沙俄……西伯利亞……”。
乾隆的聲音不再那麼微弱，帶著一種久違的好奇，“你說那個德林，還跟你講了歐洲？”
永琨連忙點頭：“講了。他說歐洲除了沙俄，還有英吉利、法蘭西、普魯士、奧地利，都是大國。英吉利在海上最強，法蘭西在陸上最強，拿破崙將軍幾乎打遍了整個歐洲。”
“拿破崙……”，乾隆念著這個陌生的名字，“他比朕的福康安如何？”
永琨想了想，說：“德林說，兩人都是名將，但不好比。福康安打的是山地戰、叢林戰，拿破崙打的是平原戰、大兵團作戰。如果非要比，德林說，拿破崙可能更擅長指揮大兵團。”
乾隆沉默了片刻，忽然說了一句讓永琨心裡一震的話：“可惜啊……朕老了……不能親眼看看這個世界了……”
永琨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，順著臉頰流了下來。
乾隆講了一個多時辰，直到太監提醒永琨，太上皇該歇息了。永琨站起身來，握著乾隆的手，說太上皇，臣下次再來。乾隆點了點頭，閉上了眼睛，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。
永琨走出寢宮的時候，看到幾個太醫圍在一起低聲議論。他走過去，問太上皇的病怎麼樣了。太醫們面面相覷，其中一個年長的嘆了口氣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永公，臣等不敢隱瞞——太上皇這病，怕是不好了。今日忽然精神轉好，恐怕是……迴光返照。”
永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站在廊下，望著灰濛濛的天空，久久沒有動。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，“啊——啊——”，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淒涼。他想起乾隆年輕時的樣子，想起他騎在馬上彎弓射箭的英姿，想起他在乾清宮召見群臣時的威嚴，想起他拉著自己的手、笑著問自己讀了什麼書時的溫暖。
那個曾經叱吒風雲的皇帝，真的要走了。
永琨擦了擦眼淚，大步走出了圓明園。
回到客棧的時候，天已經快黑了。德林在等他。見永琨進來，臉色不對，德林連忙上前問：“永公，太上皇怎麼樣？”
永琨在椅子上坐下來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德林，”他終於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，“我跟太上皇講了沙俄的事，講了歐洲的事，講了你告訴我的那些事。太上皇很感興趣，聽了一個多時辰，精神比前些天好了很多。”
德林心中一喜，但看到永琨的表情，那喜色很快就消失了。
“但太醫說，”永琨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這是迴光返照。”
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。
德林坐在永琨對面，看著這位老將軍紅著眼眶強忍著淚水的樣子，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楚。他想說幾句安慰的話，但張了張嘴，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永琨忽然站起身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冷風灌進來，吹得燭火搖搖晃晃。他望著東北方向的天空，那裡漆黑一片，看不見星星，也看不見月亮。
“德林，”他頭也不回地說，“太上皇這輩子，做了很多事。有對的，也有錯的。但他對大清，是真心實意的。他不想看著大清衰落，不想看著祖宗打下的江山敗在自己手裡。他現在要走了，把江山交給皇上。你我要做的，就是替皇上守好這片江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