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林的手微微發抖。這道聖旨,等於把東北邊防的大權,全交給了他。便宜行事!這四個字,意味著他可以繞過六部,直接調動資源。這是多大的信任,又是多大的壓力。
“臣,”德林跪下來,深深叩首,“定不辱命。”
嘉慶擺了擺手:“起來。回去準備吧。過了年,你就回庫頁島去。朕等著你的好訊息。”
德林站起身來,收起聖旨,正要退出,嘉慶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德林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那個拿破崙的故事,朕看了。寫得不錯。讓那個說書的繼續講,朕倒要看看,拿破崙最後怎麼樣了。”
德林忍住笑,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”
走出乾清宮的時候,陽光正好。冬天的太陽不烈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德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冷空氣灌進肺裡,刺得生疼,但他覺得渾身都是勁兒。
宮裡迴響著太監尖細的嗓音,遠處傳來鐘鼓聲,一聲接一聲,在紅牆黃瓦間迴盪。
德林大步走出宮門,頭也不回。巴圖爾和影子和一隊尼夫赫火槍手在門口等著,見他出來,連忙迎上去。
“師父,”巴圖爾問,“皇上怎麼說?”
德林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了:“皇上說,讓咱們回去好好幹。”
巴圖爾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德林翻身上馬,回頭望了一眼紫禁城。紅牆黃瓦,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城樓上,幾隻烏鴉飛過,“啊——啊——”,叫聲在寒風中飄散。
“走吧。”德林打馬向前,“明年的事還多著呢。”
馬蹄噠噠,一行人消失在了長安街的盡頭。
德林在京城鬧出的動靜,傳到有心人耳朵裡,自然少不了彈劾。
臘月二十六,都察院左都御史劉鐶之率先發難,上了一道措辭嚴厲的奏摺。
“德林以副都統之職,不務邊防,不練士卒,乃於京師重地傳播外洋邪說,蠱惑人心,其心可誅。其所述《西洋戰國策》一書,荒誕不經,以西洋蠻夷比附中原聖賢,實屬大逆不道。所繪世界地圖,誇大外洋疆域,貶低大清版圖,尤為悖謬。請旨將德林革職拿問,焚燬其書,禁絕其圖,以正人心而端風化。”
這道奏摺一上,和珅一黨立刻跟進。御史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,紛紛上摺子彈劾德林。罪名五花八門——“妖言惑眾”有之,“私通外洋”有之,“圖謀不軌”有之,“僭越妄為”有之。恨不得把德林釘在恥辱柱上,永世不得翻身。
嘉慶壓了三天,沒有批覆。
第四天,刑部、順天府同時出動,把天橋一帶的說書人抓了好幾個。鐵嘴劉機靈,聽到風聲連夜跑了,跑到了通州,躲在一個親戚家裡。文萃堂的周老闆被叫去問話,鋪子裡的世界地圖和華夏地圖全部被查封,連印版都被砸了。一時間,京城裡風聲鶴唳,人人自危,茶樓裡再也不敢提“拿破崙”三個字。
德林聽到這些訊息的時候,正坐在福府的書房裡烤火。巴圖爾氣呼呼地衝進來,說師父,那些當官的太壞了,憑什麼不讓說書?憑什麼封地圖?德林笑了笑,往炭盆裡添了一塊炭,不緊不慢地說:“巴圖爾,你說,一顆種子埋在地裡,被人踩了一腳,還能發芽嗎?”
巴圖爾想了想,說:“能。只要土沒踩死,就能。”
“對。”德林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種子已經埋下去了。茶樓不讓說,他們可以在家裡說;書局不讓賣,他們可以互相借閱抄寫;官府能管住大街上的嘴,管不住炕頭上的嘴。等著吧,過不了多久,你會看到更多人偷偷談論拿破崙,談論西洋,談論火器。”
巴圖爾將信將疑,但師父說的,他信。
果然如德林所料。明面上沒有人敢公開談論了,但私底下——茶館的雅間裡,官員的宴席上,文人的詩會中,甚至達官貴人的後花園裡,人們依然在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。拿破崙、法蘭西、火器、大炮、世界地圖,這些新鮮的名詞像野草一樣,在禁令的縫隙裡瘋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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