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林手裡的火銃差點掉在地上。太上皇？乾隆？那個已經病入膏肓、臥床不起的八十七歲老人，要見他？他一個從三品的副都統，連在朝堂上站班的資格都勉強，太上皇怎麼會突然想起他？
“快，更衣。”德林放下火銃，大步走回房間。影子跟在他身後，低聲說：“公子，要不要我跟您去？”
“不用。你在宮外等著。”
德林一邊穿官袍，一邊在心裡飛速盤算。乾隆見他，為了什麼？為了他傳播拿破崙的事？為了庫頁島的事？還是為了別的什麼？他想不出來，但直覺告訴他——不是什麼壞事。
太監領著德林進了圓明園。
長春仙館裡，藥味依然濃烈，但今日的氣氛與往日不同。幾個太醫跪在廊下，臉色不是憂慮，而是驚訝——太上皇今天精神出奇地好，不但坐起來了，還自己喝了一碗粥。他們心裡清楚，這是迴光返照，但誰也不敢說。
德林跟著太監走進寢宮，跪在床前。
“臣德林，叩見太上皇。”
床榻上，乾隆靠著大引枕，半坐半躺。他穿著一件明黃色的綢緞寢衣，頭髮雖然稀疏，但梳得整整齊齊，面色蠟黃中透著一絲不正常的紅潤。他的眼睛不再像永琨描述的那樣渾濁無光，而是有了一種久違的明亮，像冬天裡最後一場雪，白得刺眼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
乾隆的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德林抬起頭，與乾隆對視。
那一瞬間，他看到了一個八十七歲的老人，也看到了一個曾經的“十全老人”。那雙眼睛裡，有疲倦，有釋然，有好奇，還有一種德林看不太懂的東西，像是審視，又像是懷念。
乾隆看了他很久，忽然說了一句讓德林心跳加速的話：“像。真像。”
像誰？德林不敢問。
乾隆擺了擺手，示意太監們退下。寢宮裡只剩下他和德林兩個人。炭盆裡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，窗外大雪紛飛，萬籟俱寂。
“德林，”乾隆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“你知不知道，朕為什麼要見你？”
“臣不知。”
乾隆沉默了片刻，伸出一隻乾枯的手，示意德林上前。德林跪著往前挪了幾步，把手伸了過去。乾隆握住他的手，那隻手冰涼乾枯，像一把老樹皮，但握得很緊。
“德林，”乾隆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像是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，“福康安……是你的父親。但你知道，你的祖父是誰嗎？”
德林的心猛地一沉，自己的祖父，那不是傅恆嗎？這是天下都知道的事。乾隆為什麼突然問這個？
“臣知道。”
乾隆搖了搖頭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那笑容裡有苦澀，有懷念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驕傲。
“不。你不知道！你的父親是福康安沒錯，但你的祖父，卻不是傅恆。”
他頓了頓，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，“而你的父親，福康安，是朕的兒子！”
德林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福康安就是乾隆的兒子？那德林自己，豈不就是乾隆的孫子？
他整個人僵住了，跪在那裡，像一尊石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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