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林放下酒碗，看著徐亮基的眼睛，目光誠懇：“徐先生，德某想跟你聊聊。聊聊這天下的病，到底該怎麼治。”
徐亮基愣了一下，隨即大笑起來，笑聲裡滿是譏諷：“聊？你一個滿人的官，跟一個漢人的反賊聊天下怎麼治？德林大人，你莫不是在消遣我？”
“德某不是在消遣先生。”
德林的聲音很平靜，“德某雖在滿人為官，但德某心裡裝的不只是滿人，是天下蒼生。白蓮教起事，大巴山上三萬多百姓，德某安頓了。庫頁島上的尼夫赫人、阿伊努人、鄂羅克人，德某也安頓了。德某做事，不看他是滿人、漢人還是其他什麼人。只看他是不是人。”
徐亮基的笑聲停了。他看著德林，目光裡的譏諷慢慢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審視。他端起酒碗，又喝了一大口，沉默了片刻，開口了：“德林大人，你說這天下的病該怎麼治？”
德林沒有直接回答，反問：“徐先生覺得呢？”
徐亮基放下酒碗，雙手撐在桌上，身體前傾，目光灼灼：“我覺得，這天下病根只有一個——滿人坐天下。滿人以幾萬之眾，統治億萬漢人，他們怕漢人造反，所以防著漢人、壓著漢人、踩著漢人。官員大半是滿人，軍隊大半是滿人，好的差事全是滿人的，漢人只能吃殘羹冷炙。朝廷有錢，先緊著滿人；朝廷有災，先救滿人。漢人死了，不過是奏摺上一個數字。這樣的朝廷，不推翻，留著做什麼？”
他說得激動，聲音越來越大，連帳外的衛兵都忍不住往裡看了一眼。
德林沒有說話，靜靜地聽著。等徐亮基說完了，他才開口：“徐先生說得有道理。大清的問題，確實有滿漢的問題。但德某想問先生一句——就算推翻了滿人，換了漢人做皇帝，這天下就能好嗎？”
徐亮基愣了一下：“那自然。漢人皇帝，總不會虧待漢人——”
“明朝呢？”德林打斷了他，“明朝是漢人的天下。明朝的皇帝虧待漢人了嗎？明末的百姓，比現在好過嗎？”
徐亮基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德林繼續說：“明末的百姓，照樣沒飯吃，照樣賣兒賣女，照樣流離失所。李自成、張獻忠，都是漢人，他們造反殺的是什麼人？還是漢人。徐先生，問題不在滿人還是漢人，在制度。這個制度，從秦漢到隋唐到宋元到明清，換了一茬又一茬皇帝，換了一茬又一茬姓氏，可老百姓的日子，什麼時候真正好過過？”
徐亮基沉默了。他是讀書人，讀過的史書不比德林少。他知道德林說的是事實。秦朝亡了，漢朝來了；漢朝亡了，魏晉來了；魏晉亡了，隋唐來了。王朝更替，血流成河，可老百姓的日子，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。
“那你說，問題在哪？”
徐亮基的聲音低了下來。
“問題在土地。”德林一字一頓地說，“自古王朝，初期地廣人稀，百姓有地種，國家有錢花。到了中後期，土地兼併，富者阡陌縱橫，貧者無立錐之地。百姓沒地種，就交不起租；交不起租，就吃不上飯；吃不上飯，就造反。造反推翻了舊王朝，新王朝來了，重新分地，重新開始。過個一兩百年，又是兼併，又是造反，又是換朝代。這叫歷史週期律。兩千年來，沒有一個王朝跳得出去。”
徐亮基的眼睛瞪大了。歷史週期律——這個詞他從來沒有聽過，但德林說的道理，他懂。
“所以你覺得，大清也跳不出去？”
“如果什麼都不做，大清也跳不出去。”
德林的聲音拔高了些，“但如果做了什麼呢？徐先生，你知不知道，在西洋那邊，有一個叫英吉利的國家，他們的國王沒有多少實權，權力在議會手裡。議會里吵來吵去，但國家照樣強大，船隊遍佈全球。還有一個叫法蘭西的國家，他們砍了國王的頭，換了共和，雖然現在又出了個皇帝，但老百姓的日子比從前好過了。”
徐亮基聽得入了神。
“徐先生，你知道這些國家為什麼能跳出週期律嗎？”
德林不等他回答，自己說了出來，“因為工業。他們用機器代替人力，用工廠代替農田，用蒸汽代替牛馬。種地的人少了，做工的人多了。做工的人不靠土地吃飯，也就不存在土地兼併的問題。一個人只要有一雙手，就能進工廠幹活，就能賺到銀子，就能養活一家老小。這才是跳出週期律的根本辦法。”
徐亮基的呼吸急促了起來。他從來沒有聽過這些，從來沒有想過這世上還有這樣一種活法。
“德林大人，你說的這些，都是真的？”
“千真萬確。德某在大巴山上，建了蠶房、織坊、鐵廠、火藥廠，用的就是西洋的法子。大巴山上三萬多流民，不靠土地，靠工廠，照樣有飯吃、有衣穿。徐先生如果不信，可以自己去看。”
徐亮基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腦子裡翻江倒海，德林的話像一把錘子，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固有的觀念上。他本以為自己讀了一肚子書，天下學問都在胸中。可德林說的這些工業、蒸汽、議會、供應鏈，他連聽都沒聽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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