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德安重複了一遍,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:“幕後主使,是您。德林大人。”
德林忍不住反問:“這麼明顯的栽贓,難道皇上也信?”
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,被江風裹著,飄出去很遠,他自己都沒意識到。
周德安急得直跺腳:“若只是刺客一面之詞,自然沒人會信。可問題是,當場被擒獲的同黨之中,有一個人,是您的堂弟,福長安之子,西林。”
德林的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太陽穴附近炸開了。
碼頭上的喧譁、江水的流動、船帆的譁響,全在這一刻抽離了。他站在那裡,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還在,心跳也還在,但腦子裡反覆盤旋的只有那幾個字,西林,西林也參與了刺殺。
西林,福長安的兒子,德林的堂弟。福長安因和珅案被罷黜下獄,福家的聲勢一落千丈,西林也從昔日的京城貴公子淪為戴罪之臣的子弟。
德林一直覺得西林恨自己,卻沒想到他會走到這一步。這不是恨了,這是要拉著他一起死。
他攥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,那一點刺痛反而讓他清醒了幾分。他問周德安:“西林被抓了?”
周德安點頭:“當場被擒,人贓俱獲。”德林又問:“他招了?”
周德安沉默了一下,艱難地說了兩個字:“招了。他招供說……您才是真正的主謀,他只是聽命行事。”
碼頭上的風突然變冷了。德林站在那裡,看著江面上那些滿載著希望和未來的大船,沉默了很久。他張了張嘴,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:“如果西林真的咬死我,我就算有一萬張嘴,也說不清了。”
周德安看著他,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滿是無奈,過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:“德林大人……您打算怎麼辦?”
德林沒有說話。他轉身望向江面,船舷在暮色中微微搖盪,滿載著煤鐵農具和火藥。明天本該是他的歸途,是他帶著大巴山和四川的希望重返北方的啟程。
可現在,他連明天能不能走出夔州,都不知道了。他的眼前浮現出西林那張臉——那個曾經站在接風宴上冷嘲熱諷、不甘心、不服氣的年輕人,此刻正用自己的命,拖著德林一起往下墜。
德林攥緊了拳頭,在心中默唸了兩遍:冷靜,一定要冷靜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江風灌進肺裡,涼得刺骨,但總算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一些。
他轉過身來對周德安說:“周先生,辛苦您跑這一趟。您先回金大人那裡覆命,告訴他,此事絕對和我無關。我德林不會跑,也不會畏罪潛逃。我要去京城。我要當著皇上的面,把這件事說清楚。”
周德安張了張嘴,想勸他別去,可看著德林的眼睛,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,沒有慌亂,只有一種冷到了骨頭裡的沉靜。
周德安點了點頭,翻身上馬,帶著那隊隨從沿來路疾馳而去。馬蹄聲漸漸遠了,碼頭上只剩下德林一個人。
他轉過身,看著江面上那些靜靜泊著的大船。船帆已經落下來了,桅杆在暮色中像一排瘦削的手指,伸向正在變暗的天空。巴圖爾遠遠地看著師父的背影,忽然覺得那一瞬間,師父像是變了一個人。巴圖爾走上前:“師父,發生什麼事了?”
德林沉默了一會兒,聲音平靜得沒有起伏:“巴圖爾,明天我不走了。你帶著船隊,按原定計劃北上。到庫頁島之後,告訴李長庚——島上的一切照舊,不許停。鐵廠繼續開工,礦山繼續開挖,火槍隊繼續操練。等我回來。”
巴圖爾急得聲音都變了:“師父,您要去哪兒?我陪您去!”
德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很重:“現在誰也不能跟著我,跟的人越多,越說不清楚。你替我去庫頁島,比陪我更重要。聽我的,帶著船隊出發,明天就走。”
巴圖爾還想說什麼,但看到德林的眼神,他知道這不是商量。他咬了咬牙,抱拳道:“是。”
夜色徹底吞沒了夔州碼頭,江面上只剩幾盞漁火,隨著水流一搖一蕩。
德林站在岸邊吹了很久的風,直到把腦子裡翻湧的念頭理出了頭緒。他讓巴圖爾把人都叫來——影子、冉天元、徐亮基,還有王聰兒。沒有去別的地方,就在碼頭旁邊那間臨時徵用的茶棚裡。
油燈被風颳得忽明忽滅,像隨時會滅。德林把周德安帶來的訊息原原本本說了一遍,沒有隱瞞。幾人聽後臉色各異:影子面無表情,手卻按在了刀柄上;冉天元一拳砸在桌上,震得茶碗跳了起來;徐亮基眉頭緊皺,捻著手指飛快轉著。王聰兒沉默了一瞬,抬頭問德林: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冉天元第一個站起來,聲音壓著卻壓不住火氣:“德林,別回京城了。這不是擺明了要拿你開刀嗎?咱們有船有人,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,現在就走。大不了北上,去你的庫頁島,去西伯利亞,天大地大,還能活不下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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