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曉嵐把扳指收起來,話鋒一轉:“德林被誣陷事,我反而覺得不是最要緊的。”
劉墉微微一怔:“那你今晚來是為什麼?”
紀曉嵐看著他:“我想問問你,皇上新政推行了快兩年了,為什麼雷聲大雨點小?去歲皇上說要整頓吏治、清查田畝、裁汰冗員,哪一件真正辦成了?”
劉墉沉默了片刻,才開口:“吏治根深蒂固,盤根錯節;清查田畝,觸動的又是皇親國戚和地方豪紳的利益;裁冗員,裁誰?誰都不肯走。新政每一件事都是好事,但每件事都推不動。”
紀曉嵐接了話頭:“推不動,是因為做事的還是咱們這批人。”
劉墉抬眼看著他,目光裡帶著問詢。
紀曉嵐繼續說道:“咱們這些老傢伙,讀了一輩子聖賢書,滿腦子都是‘重農抑商’、‘士農工商’,覺得種地的才是根本,做買賣的都是逐利之徒。可德林做的事,你看明白了嗎——他修路、開礦、鍊鐵、造水泥、辦工廠、養蠶織綢,哪一件是種地?哪一件是‘本分’?可哪一件不是讓老百姓有了活路?”
劉墉的眉頭微微皺起:“曉嵐兄,你想說什麼?”
紀曉嵐直接挑明瞭:“我想說的是,也許咱們都老了,思想跟不上了。真正能把這個天下改革一新的,不是咱們這批老骨頭,是年輕一代。德林在大巴山上做的事,你我做不來。冉天元兩萬多人,你用兵去剿,剿十年也剿不完,可德林用工廠和船隊就把他們安排了。劉墉兄,你捫心自問,咱們這把年紀,還有這個本事嗎?”
劉墉沉默了很久,目光落在那盞跳動的燈火上,神情裡閃過幾絲不易捕捉的鬆動。
他緩緩開口:“你說的這些,我何嘗沒想過。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,說改就改,改壞了怎麼辦?重農抑商,幾千年了,難道都是錯的?”
紀曉嵐沒有直接回答,只是說:“我沒有說重農是錯的,也沒有說老祖宗的規矩是錯的。我只是覺得,天下是活的,不是寫在書裡的。如果德林能把工廠辦起來,能讓流民有飯吃、有衣穿、有活幹,那他就是對的。歷朝歷代,興盛衰亡,哪個不是因為土地兼併?這大清,現在不又回到這條老路上了?”。
“是啊,大明的張居正搞來搞去的,那套也行不通”。
兩人相對而坐,燈火在夜風中輕輕搖動。過了很久,劉墉才吐出一口長氣:“老了,咱們真的老了。”
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碗,用茶蓋撥了撥浮葉,卻沒有喝,“德林的事,我會在皇上面前說話。但新政的事……曉嵐兄,你我都清楚,就算咱們這一批人退了,那誰來接手呢?”。
“你放心,皇上早有打算。我看自和珅倒臺後,皇上有意讓德林來主持民生,也許這小子是塊理財治世的好村料。只是有的時候搞的什麼工業化的事兒,讓我很不放心。”,紀曉嵐眉頭緊皺。
“你說這個福康安,年輕的時候我可沒少跟他打過交道,那是多霸道多氣勝的一個人!怎麼這德林的行事風格,跟他老子一點也不像呢?”,劉墉抬眼看向紀曉嵐。
“哼,幸虧不像!你知道福康安得罪了多少人嗎?別的不說,就是皇上,對他也頗為不滿!要不是德林做的這些事兒,證明他跟他老子完全不是一個路子,不然現在他德林早就被髮配到寧古塔去了!”。
十天後,德林被押解到京。為了不洩露訊息,德林的身份被刻意隱瞞了起來。沒有人知道這個年輕人是領證,只知道他犯了天大的罪行。
刑部大牢在京城西南角,青磚灰牆,門口的匾額被風雨剝蝕得字跡模糊,兩扇鐵皮包的木門又厚又沉,推開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。
德林被押進去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,走廊兩側的牢房裡傳出鐵鏈拖地的聲響和低低的呻吟,空氣裡瀰漫著黴味和汗臭,混在一起,像一團黏稠的霧。
他被帶進最裡面的一間單人牢房。地方不大,只有一丈見方,地上鋪著一層潮溼的稻草,牆角放著一隻破瓦罐。唯一的窗戶開在高處,窄得像一道裂縫,透進來的光線微弱而暗淡。
兵丁把他推進去,“哐當”一聲關上鐵門,上了鎖,腳步聲漸漸遠了。牢房裡安靜下來,只剩下頭頂縫隙裡漏進來的風聲。
德林靠著牆壁坐下來,稻草扎得後背生疼。
他摸了摸袖口——那枚白玉扳指已經交給影子了,身上什麼值錢的東西都沒有。他在心裡盤算著時日,紀曉嵐那裡按說應該知道了訊息,那接下來的就全聽天由命吧。
第二天一早,牢門被開啟,一個穿著皂衣的牢頭走了進來。此人四十來歲,滿臉橫肉,腰間別著一串鑰匙,走起路來鑰匙嘩啦啦地響。
他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,裡面是半碗稀粥,往德林面前一擱:“吃吧,別餓死了。”
德林端起碗,粥是涼的,米粒稀稀落落浮在水面上,像一碗涮鍋水。他喝了兩口,放下碗,向牢頭道了聲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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