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裡拿著一個油布包，遞給德林：“公子，紀先生讓影衛的兄弟加急送來的。說是您進京之前一定要看。”
德林接過油布包，拆開封口，裡面是一封信和一枚扳指。信紙薄薄一張，是紀正的筆跡，字跡清瘦有力，看得出寫得匆忙。
德林展開信，看到第一行字的時候，目光微微一凝。“公子見信如晤：屬下有一事，藏了多年，未敢輕易示人。今公子遭此大難，屬下思前想後，覺得此事不能再瞞。屬下的生父，乃是紀曉嵐。”
德林的手指停在信紙上，像被釘住了。紀曉嵐？那個《四庫全書》的總纂官？那個寫了《閱微草堂筆記》的紀昀？那個跟和珅周旋多年、卻始終屹立不倒的大學士？
他繼續往下看：“乾隆二十六年，父親大人奉旨南巡，途經蘇州，與屬下的母親相識。次年，母親生下屬下。因屬下的身世不能入族譜，父親大人深感愧疚，離蘇前留下一枚扳指作為信物，囑母親若遇難處，可憑此物尋他。母親一生未用，臨終前將此物交予屬下，只說我既有父如紀昀，若遇大難，或可相求。屬下藏此物二十餘年，未曾示人。今公子進京，前途未卜，屬下思來想去，或許這枚扳指，能助公子一臂之力。”
信的末尾沒有落款，只有一個小小的墨點，像是執筆時停頓了很久，才終於放下。
德林放下信，拿起那枚扳指。
扳指是白玉的，質地溫潤，通體無瑕，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內側刻著極細的兩個小字——“曉嵐”。德林看著那兩個字，能想象出紀正在寫這封信時的猶豫，也能想象出這枚扳指在紀正懷裡藏了二十年的重量。
他收好信和扳指，心中又多了幾分把握。紀曉嵐是文壇領袖，又是朝中重臣，能與他搭上關係，在京城就有了一條暗線。
劉太監正好端著參湯推門進來，滿臉堆笑：“德林大人，喝碗參湯補補身子，後頭的路還長著呢。您放心，有咱家在，保管您舒舒服服地到京城。”
他一邊說話，一邊自然地掃了一眼屋裡的人。影子的手已經離開了刀柄，退到牆角，像一道被夜色吞沒的影子。劉太監假裝沒看見，笑呵呵地退了出去，順手帶上了門。
“影子，你現在馬上動身，先行進京，然後去找紀大人”，德林吩咐道。
“是！”。
影子在驛站外的夜色中接過那枚白玉扳指，貼身收好，朝德林點了點頭，轉身翻上馬背，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他沒有帶任何人，單人獨騎，一路換馬不換人，日夜兼程，趕在押解隊伍前面進了京城。
紀曉嵐住在宣武門外一條幽靜的衚衕裡，宅子不大，是三進的老院子。
他已經致仕多年，每日在家中讀書寫字、整理文稿，除了偶爾有老友來訪，幾乎閉門不出。
門房通報說有個自稱“四川故人來訪”的人求見時，他正在後院的書房裡翻一本舊書，抬起頭來有些詫異，還是讓人把來客請了進來。
影子跟著管家穿過甬道走進後院書房。
他摘下斗笠，身上還帶著長途趕路的塵土氣，沒有說話，先從懷裡掏出那枚白玉扳指，雙手遞了過去：“紀大人，有人託我把這個帶給您。”
紀曉嵐的目光落在那枚扳指上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。
他伸出手，有些發顫地接過扳指，翻到內側，看到了那兩個字——“曉嵐”。
書房裡安靜了很久，紀曉嵐摘下老花鏡，用袖口擦了擦眼角，聲音沙啞：“他在哪？他……這些年過得好嗎？”
影子一五一十地把紀正的情況說了。
在大巴山上跟了德林，管賬、管事、管人，深得信任。
紀曉嵐聽得仔細，不時點頭，聽到紀正已經娶妻生子的時候，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，有欣慰，也有遺憾。
最後紀曉嵐問：“他有沒有說過……想不想見我？”
影子沉默了片刻，說紀先生沒提過，但他把這枚扳指交給公子的時候說了一句話，遇大難，或可相求。紀曉嵐把扳指攥在手心裡，沉默了許久：“你回去吧，告訴德林。他的事，老夫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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