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就在遠處海島上面,他的對手李長庚,正站在岸邊的樹林裡。
他拿著單筒望遠鏡緊張的看著遠處的江面,鏡片裡,那些散佈在鉛灰色海面上的黑點越來越近了,桅杆和煙囪在霧氣中時隱時現,像幾根戳破水面、急於呼吸的鬼魂手指。
“李大人,最後一批漁船已經出港了。”
劉之協踩著溼滑的石階上來,靴底帶著一股海藻的腥鹹,“按您的吩咐,每船兩人,一聽到對方炮聲就棄船”。
李長庚沒回頭,只“嗯”了一聲。他的目光追著霧裡那些小漁船庫頁。
島上人之前自制的那些樺皮船和簡單的帆板船,幾乎全被他收集來派出去了。船上堆著的漁網和空木桶外再無其它。
“長毛鬼那邊有動靜嗎?”
“他們俄艦編隊停下了,距離漁人礁約莫還有十里。”
劉之協的語氣裡壓著一絲興奮,“他們肯定看見了,估計正在笑話我們呢。”
李長庚這才放下望遠鏡,揉了揉被冰涼的金屬壓出印痕的眼眶。
他轉過臉,看向港灣兩側的岸壁。霧更大了,幾乎看不清那些用草蓆和樹枝嚴密遮蓋起來的炮位——十門紅衣大炮。
他知道,這些大炮射程和精度遠遜於俄艦上那些鋥光瓦亮的新式克虜伯炮,但勝在口徑大,填的是實心鐵彈,捱上一發,就是鐵甲艦也要被鑿穿一個大洞。
“傳令下去,”李長庚的聲音不高,卻像礁石一樣穩,“所有炮位,全都要隱蔽起來,在敵人沒有進入射程前,絕對不能暴露,誰敢違抗,立斬!”
“遵命!”
劉之協收到命令前去檢查了。
李長庚目光轉向海島後方,那裡才是他的全部家當!更大的戰艦——他們真正的家底,二十餘艘經過改裝的“蜈蚣船”,就靜靜地藏在島後方港灣盡頭。
船身都刷了和礁石相近的灰黑色,炮門緊閉,帆索捆紮得一絲不苟,像是蟄伏的巨獸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桅杆上,水兵們赤膊吊在橫桁上,嘴裡咬著布條,免得咳嗽或低語洩露了行藏。近三千名官兵,連同岸上炮位的兄弟,此刻都屏息凝神,心臟擂鼓般地跳著,聽著海霧那頭,命運齒輪一點點咬合的聲音。
突然,一聲沉悶的炮響從遠處傳來,被霧氣裹著,顯得有些含糊。
緊接著,是第二聲,第三聲……很快連成一片,像遠方滾過的悶雷,震得腳下石樓微微發顫。
俄軍開火了!
李長庚猛地重新舉起望遠鏡。霧靄深處,火光一閃一閃,如同夏夜荒原上的鬼火。那是俄艦主炮在轟鳴。
“成了。”李長庚放下望遠鏡,唇邊紋絲不動,心裡那塊懸了月餘的石頭卻“咚”地落了地。
俄軍果然上當了。
他們看不上李長庚派出的“土著漁船”,要用一次乾脆利落的“炮火示威”來炫耀武力,震懾清軍,也滿足自己那點傲慢的虛榮心。
可這通發洩式的開火,也把他所有戰艦的火炮配置、射速、彈著點分佈,一絲不掛地暴露給了岸上那些眯著眼、掐著指、在沙盤上推演了無數遍的清軍炮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