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林合上摺子,沒有立刻說話。
就在他沉默的這一瞬間,王傑向前邁了半步,拱手朝嘉慶一揖,聲調不高但字字清晰:皇上,老臣以為,此事宜和不宜戰。庫頁島孤懸海外,距京師四千餘里,調兵遣將耗時靡費。更何況,沙俄乃西洋大國,若因一島而興大兵,戰端一開,勝負難料。不如循例遣使交涉,以撤出換取俄軍退兵,方為上策。
王閣老此言差矣。
永琨立刻接話,嗓音洪亮,在暖閣裡震得嗡嗡迴響,俄人已經打到了廟街口,炮船就泊在咱們家門口,這時候談和,等於是把庫頁島拱手送給人家。今日讓一島,明日就讓一江,後日黑龍江以北的疆土全得姓羅剎!
永琨王爺說得輕巧,
兵部尚書啟光慢條斯理地開口,捻著鬍鬚,眼皮半垂著,像在跟晚輩講道理,打仗要銀子。戶部今年的庫銀連官員俸祿都快發不出了,調兵去北疆,兵丁的餉銀從哪兒出?糧草從哪兒徵?火炮彈藥從哪兒買?王爺能給戶部變出銀子來?
永琨的臉上漲起一層薄紅,嘴張了張,卻沒立刻接上話。
氣氛一時凝固了。
就在這當口,一個尖利的聲音從暖閣角落裡響起來。德林順著聲音看去,是都察院的左僉都御史趙秉忠,一個以聞名朝中、實際上見風使舵比誰都快的角色。他往前邁了兩步,手裡的笏板朝德林的方向一指:皇上,此事根源何在?福德林在庫頁島擅興工事、私設炮臺、招納叛軍,這才招致了沙俄的覬覦。若非他大肆張揚,俄人如何知道我朝在黑龍江口經營?依臣之見,如今該問的不是戰與和,而是——誰惹的事,誰擔責!
這話一齣,暖閣裡一片低低的附和聲。至少三四個御史跟著點頭,甚至有人小聲嘀咕就是,惹了禍還讓朝廷給兜著。
德林一直沒開口。他把摺子輕輕放在御案角上,抬起頭,目光從趙秉忠臉上慢慢移過去,又掃過王傑、啟光、慶桂。最後,他的視線落在嘉慶臉上,微微躬了躬身,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暖閣的每一個角落。
皇上,趙御史說得對。這禍確實是臣惹的。
暖閣裡安靜了一瞬。趙秉忠臉上剛浮起一絲得意,德林的後半句話已經到了。
但臣想問趙大人一句,若臣當初不去庫頁島,今日俄人的炮船是不是就不來了?
德林轉向趙秉忠,語氣不急不緩,像在課堂上提問,臣在黑龍江口設炮臺之前,俄人的遠東艦隊就已經在圖們江外海游弋了三年。臣剛到庫頁島時,當地尼夫赫族族長親自告訴臣,前年冬天就有俄人駕雪橇過海峽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,離趙秉忠不過三步之遙:趙大人,俄人的野心不是臣招來的。臣只是在人家已經把刀架到脖子上的時候,搶在他們前面修了一道籬笆。若這也有罪。。。。
德林霍然轉身,面朝御案,單膝跪了下去,聲音陡然拔高:臣請命北上!臣惹的事,臣自己收場。請皇上撥臣水師一營、火器若干,臣即刻啟程赴庫頁島,三個月之內,把俄人從黑龍江口逐出去!若做不到,臣提頭來見!
暖閣裡徹底安靜了。連王傑捻鬍鬚的動作都停在了半空。
嘉慶看著跪在面前的德林,目光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。。
欣慰、猶豫、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。德林方才那番話雖硬氣,但他心裡清楚,這不是兵部批覆一道文書就能辦成的事。調兵遣將、籌措糧秣、委派主帥,哪一件都需要鑾印和流程。
果然,啟光乾咳了一聲,慢吞吞地開口了:福大人有膽魄,老夫佩服。但你畢竟級別太低,惹此戰一開,將是兩國交戰。而你只是三品,況且才受處份,貿然授予軍權,只怕將士不服。
他轉過身朝嘉慶深深一揖:臣以為,當務之急是派一位宗室重臣為徵北大將軍,統領各路兵馬統籌全域性。德林只需在後方籌措錢糧,委以糧秣軍需之責即可。如此,既不失人盡其才之意,亦可保軍權穩妥。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連永琨都找不到明顯的破綻來反駁。但德林心裡一下。啟光那番話的措辭聽著堂皇,實則是把他架在了一個幹活不掌權的位置上。前線他熟,後勤他強,但軍權落到了別人手裡,到時候仗怎麼打,他說了不算。
啟光舉薦何人?嘉慶問。
榮郡王綿憶。啟光毫不猶豫地答道,綿憶王爺乃五阿哥永琪之子,聖祖嫡脈,素來沉穩幹練。且王爺通曉騎射,少年時曾在黑龍江圍場習武三年,對北疆情形亦有了解。
德林的眼皮跳了一下。綿憶。那個永琨曾經暗示過未必可靠的宗室子弟。若北征的兵權落在他手裡,那將來的變數就太大了。
他抬眼去看嘉慶的臉色。嘉慶微微蹙著眉,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兩下。那是他舉棋不定時的小動作。德林熟悉這個動作,上次在四川平叛前議事時,嘉慶敲御案的頻率和現在一模一樣。
朕再想想。嘉慶最終說了這四個字,朝眾人擺了擺手,都退下吧。德林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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