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秉鑑沒有立刻接話。他把紫砂小壺舉到唇邊抿了一口,慢慢地嚥下去。吉慶那個人他打過十幾年交道了,表面上一團和氣,骨子裡的高傲是整個廣州官場上都出了名的。能在吉慶這裡得到躬身行禮待遇的人,伍秉鑑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——歷任欽差、兩任軍機大臣、一位貝勒爺。此外再無旁人。
那個年輕掌櫃,是哪一尊佛?
查到那人的來歷了沒有?伍秉鑑放下壺。
劉三元面露難色:查了。西關那三間門面是找中人租的,中人只認得一個福州口音的掮客,掮客收了銀子之後人就不見了。店裡兩個夥計也問不出什麼,只說是東家從福建僱的。至於那個東家本人——他攤了攤手,叫什麼名字、從哪裡來、什麼背景,一概空白。
伍秉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,忽然問:吉慶過去的時候,那家店的東家有沒有跟吉慶說什麼?
據說總督大人開口想稱呼他,被對方攔住了。後來總督大人改了稱呼,沒叫官職也沒叫名字,只說了句。
沒叫官職,沒叫名字。伍秉鑑重複了一遍這兩個短語,拇指在紫砂壺的蓋沿上緩緩摩挲了一圈。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來,像在拼一塊缺了邊角的拼圖。一個能讓總督甘願避諱稱呼的人,只說明一件事,對方的身份不宜在公共場合宣之於口。要麼是地位太高、不宜張揚,要麼是來路敏感、不宜聲張。
吉慶跟伍家打過十幾年的交道,明裡暗裡的利益往來不算少,伍秉鑑比誰都清楚這位總督大人的底色,小心,不惹事,不摻和太深。能讓吉慶冒著被同僚攀咬的風險跑出來替一個商號解圍,對方的來頭恐怕不簡單。
三元,伍秉鑑開口,京城那邊有回信了沒有?
還沒有。京城那邊路途遙遠,算日子還得再等幾天。
伍秉鑑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問。他端茶又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珠江上連綿的帆影上,心裡那團模糊的預感又濃了一層。他在等劉三元說下一件事。
劉三元果然猶豫了一會兒,又開口了,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:東家,還有一件事。今天早上,同文行、廣利行還有幾家商號的掌櫃又碰了一次頭。他們查不到東方貿易行的來歷,就有點坐不住,有人提了一嘴——說圖大人一向跟總督不合,要不……走那條路?
伍秉鑑抬起眼皮看了劉三元一眼。
圖禮,廣東巡撫。吉慶的死對頭。這兩人在總督巡撫並置的廣州官場上爭鬥了三年,大事小事互相掣肘,早已是公開的秘密。若有人利用圖禮的職權去壓東方貿易行,而吉慶在背後護著,兩方正好撞上。這樣一來,那家新商號的底細無論多深,都被迫翻到檯面上來。而一旦翻到了檯面上,伍秉鑑就有辦法看清對面那張牌。
他沒有阻止劉三元,也沒有贊同,只是說了一句話:各家商號的事,各家自己拿主意。咱們不牽頭,也不攔著。
劉三元心領神會地退了出去。
四日後,東方貿易行門口再次熱鬧了起來。這一次陣仗比伍可用那次大了數倍。
圖禮穿著二品文官補服,身後跟著一隊巡撫衙門的差役、兩名戶部海關司的筆帖士、以及五十餘名兵丁。他從轎子裡出來的時候面色冷肅,下巴微微仰著,目光直直落在東方貿易行那塊匾額上,像在看一件必須從街頭清除的礙眼之物。
他身邊跟著一個留著山羊鬍的師爺,湊近了低聲道:大人,海關司的人已經到了。咱們的理由站得住腳!海禁條例明寫著,非十三行商號不得從事外貿。這家店是外商背景,又私下大舉收購福建茶葉轉運出海,鐵打的違禁。即便吉慶想攔,也不敢明著跟朝廷法度唱反調。
圖禮點了點頭。他壓抑住心底一絲按捺不住的快意,整了整衣領,邁步朝店門走去。就在這時,街對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另一隊人馬從總督府的方向趕來了!
吉慶穿著便服但面容凝重,身後跟著總督衙門的人,恰好堵在了圖禮和東方貿易行之間。
兩人在店門口的石階下相遇了。
圖禮站定,目光與吉慶對上。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線,誰也沒有先邁過。街面上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,廣州冬月裡難得的暖意被這兩道目光壓得無影無蹤。
吉大人,圖禮開口了,聲音不高卻帶著清晰的銳度,您這是做什麼?本官奉旨巡查海關事務,您擋在門口,是不打算讓本官執行公務嗎?
吉慶臉上掛著一層客氣的笑,但那笑意只浮在嘴角,沒進到眼底:圖大人誤會了。下官只是路過,恰好看見圖大人帶了這麼多人來,擔心擾民,過來瞧瞧。
吉大人有心了。
圖禮往旁邊側了一步,朝身後的戶部海關司筆帖式抬手,既然吉大人想瞧,那就當著吉大人的面查。海關條例明令非十三行商號不得從事通洋貿易,這家東方貿易行既未經總督衙門核准、也未在海關司備案,公然購茶囤貨,涉足洋貿。按律當封店查辦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