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布里是在天亮後兩個時辰收到戰報的。
先鋒營的傳令兵連夜從庫倫北郊策馬趕回伊爾庫茨克,馬背上馱著一封被汗水和霜雪浸軟了的捷報。弗布里當時正在營帳裡擦拭他的配槍,聽完傳令兵的稟報後手裡的動作沒有停,只微微彎了一下嘴角,把槍管最後一截擦亮,對著帳頂透進來的天光眯眼看了看,然後擱下布條,將配槍插回腰間的皮套裡。
魯尼克。
副官掀簾進來,臉上還帶著宿夜未睡的倦意,但眼神已經亮起來了。弗布里把捷報從桌上推過去給他看,等魯尼克看完抬起頭來,才不緊不慢地說道:傳令全軍。從伊爾庫茨克到庫倫以北,全線壓上。三日內抵達庫倫城郊,把清軍主力圍在城裡。
魯尼克將捷報摺好放下,嘴唇動了一下:圍而不攻?
弗布里站起身走到地圖前,手掌從庫倫的位置緩緩往南推了一寸,庫倫之南是歸化城,歸化城是清軍漠北糧道的樞紐。如果我是清軍主帥,我會趁合圍尚未合攏之前派人去守歸化。可兵貴神速——他的指尖在地圖上歸化城三個字上點了一下,我們的包圍必須比他們的撤退更快。
魯尼克領命出去了。當天下午,駐紮在伊爾庫茨克的俄軍主力開始拔營南移,佇列綿延了將近十里,輜重車、火炮、火槍隊、哥薩克騎兵按順序列隊行進,馬蹄和車輪碾過積雪的草原,在灰白色的荒原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暗色轍印。
同一時刻,庫倫城內的氣氛已經沉到了谷底。
昨夜的敗績在日出之後傳遍了全城。陣亡的兵丁屍體被運回來一具一具地擺在城牆根下,蓋著褪色的軍毯,腳朝著北面。傷兵擠滿了城中的兩間藥房和一座喇嘛廟,蒙古大夫和幾個從歸化城趕來的漢醫忙得手腳不停,到處是喊疼的聲音和燒酒清洗傷口時激起的嘶氣聲。
西林一早就被巴里木從帳房裡拽了出來。蒙古將軍的臉色很差,右顴骨上多了一道昨晚擦傷的口子,但眼神還算穩。他劈頭就說了一句話:歸化城有咱們全部的後勤糧草。庫倫如果被圍,歸化就是前線的命脈。俄軍主力南下之前一定會分出兵力去端歸化。咱們必須在合圍完成之前趕過去。
西林愣了一下:守歸化的兵力有多少?
八百。加上當地的驛站守卒和幾個商號的護院,能湊一千出頭。巴里木看著他,但歸化城的城牆矮,夯土的老牆,擋不住俄軍的火炮。靠那一千人守,最多撐三天。
那我們帶多少人去?
我點了五百騎兵,都騎雙馬,輕裝趕路。巴里木把一張寫好的調令塞進西林手裡,你是總需官,歸化的糧草賬目全在你手裡。這座城可以沒有將軍,不能沒有管糧的人。你跟我一起走。
西林攥著那張調令沉默了兩息,把它摺好塞進懷裡。他朝巴里木點了點頭,沒多說什麼,轉身就往營帳方向跑。他的行李不多,兩件羊皮襖、一壺酒、德林寄來的那封信,加上那枚銀元,全塞進一個褡褳裡便算是收拾完了。
他跨上馬的時候,胯骨的舊傷被冷風凍得隱隱作痛,但他壓著牙關沒吭聲,夾了夾馬腹跟在巴里木後面朝城門方向奔去。
路過中軍大帳的時候,西林勒了一下韁繩。他看見帳簾半掀著,裡面的炭火還在燒,綿憶坐在桌邊,面前攤著地圖,面朝北,背對著門口,一動不動的。
從後面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見他握著炭筆的手垂在桌沿,筆尖懸空,有一小片墨跡在指尖下的紙上慢慢洇開。
西林猶豫了一瞬,沒有停步。他夾緊馬腹追上了巴里木的佇列,五百騎兵排成兩列,沿著庫倫城南的官道策馬而去。馬蹄踩過凍土的聲音像急促的鼓點,在空曠的晨色裡一重一重地往遠處盪開。
出城十餘里後,有一騎從後面追了上來。西林回頭一看,是登保的親兵。那年輕人追到西林馬旁,勒住馬喘著粗氣道:西林大人!將軍請您和巴將軍回去一趟,他說有要緊話交代。
西林和巴里木對視一眼,撥轉馬頭折回了城門。
登保沒有在帳中等他們,而是讓人抬了一把鋪了厚氈的椅子坐在城門洞下。他的面色白得幾乎跟身後的雪牆混成了一體,左臂用木板和布條固定著吊在胸前,左肋的傷處纏了厚厚的紗布,灰氅外面套了一層棉袍保暖。
但他坐得直,沒有靠椅背,看見西林和巴里木策馬過來的時候還勉強抬了一下沒受傷的那隻手。
西林翻身下馬蹲到他面前:將軍,您怎麼起來了?外面風大,快躺下
登保擺了擺右手,示意他別管這些小事。老將軍的目光從西林臉上移到巴里木臉上,再從巴里木臉上移回來,來回看了兩遍,開口時聲音比昨天沙啞了許多,氣息不足,但吐字仍然清晰:你們兩個聽好了。歸化城城矮牆薄,五百人去了,除非俄軍派的是小股遊騎,否則正面攻堅是守不住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