綿憶的目光沒有看楊遇春,一直落在城下那個伏在馬鞍上的身影上,萬一是真打散了回來的弟兄,關在城外一夜,凍也凍死大半了。開城門。
楊遇春的嘴張了張,想說什麼卻看見綿憶的側面繃得像一塊石頭。他最終攥緊的拳頭鬆了半寸,朝城下揮了一下手。絞盤開始轉動,吊橋轟隆隆地放下去,城門的門閂被兩邊的守軍合力抽開,厚重的木門吱呀呀地朝內打開了一道縫。
城門開到了一半。
文富的隊伍忽然動了。最前面的七八騎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似的,不等吊橋完全落地就策馬衝上了橋面。馬蹄踏著木板發出密集的脆響,快得像一簇離弦的箭。
他們衝進門縫的時候一刀砍翻了最近的兩個守軍,鮮血濺在城門洞的石壁上,留下兩道暗紅的擦痕。
就在同一瞬間,文富身後的人群裡忽然炸開一個嘶啞的聲音,喊得幾乎破了嗓子:關城門!他們是假的!文富已經投了俄國人!我們都是被他裹挾來的!快關——啊!
那聲音到一半就斷了。楊遇春看見文富在馬上猛地扭身回刀,刀尖從說話那人的胸口捅進去又從後背穿出來,那個喊話的年輕士兵連人帶刀從馬背上仰倒下去,摔在吊橋的木板上一動不動了。
他的眼睛還睜著,嘴也還張著,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後那一聲喊的瞬間。
綿憶站在城牆上,臉色在火光中徹底白了。
關城門!快關!
楊遇春已經拔刀衝下了城牆,朝城門洞方向飛奔。但來不及了!
城門洞前那幾百人像潮水一樣灌了進來,後面緊跟著從草原暗處冒出來的俄軍火槍手,灰綠色的佇列沿著文富隊伍來時的路徑齊整地壓上,前排到了吊橋邊緣就開始齊射。
子彈在城門洞狹窄的空間裡來回彈跳,把試圖關門的守軍一排排打倒在門閂旁邊。
城破了。
俄軍從南門湧入,沿著主街向北推進,火槍的槍聲在庫倫城的巷弄中此起彼伏,像一場迅速蔓延的野火。城中的守軍大多還在營房裡休息或吃飯,倉促之間來不及集結便被分割包圍在各個院落中。
楊遇春帶著那剩下的兩百多騎兵在城中邊打邊退,一路沿街巷往東南方向收縮,最後退進了將軍府的院牆之內。
登保被人攙扶著也退了進去,綿憶是最早撤進將軍府的一批人之一,他的親衛在他還在城牆上發呆的時候就架著他下了城牆,強行帶進了府中。
將軍府是一座夯土築成的四合院落,四面是高牆,牆頭有矮垛。雖然算不上堅固的堡壘,但比普通民房結實。楊遇春到了之後立刻組織人手封死了四面門道,把院裡的水井和糧倉控制住,把僅剩的一百多名還能打的兵丁安排在牆頭放哨。
但無論是他還是登保都清楚,這點人、這點牆,撐不了多久。
院外的街道上俄軍的腳步聲和火槍的零星響聲越來越近了。院子裡的氣氛像一根繃到了極致的弦,沒人說話,只有搬動沙袋的喘息聲和刀劍出鞘的金屬摩擦聲。
登保坐在院子正堂的臺階上,背靠著廊柱。老將軍閉著眼,臉上沒有表情。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旁邊同樣坐在地上的綿憶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鐵:王爺,往歸化城突圍吧?
綿憶沒有答話。他低著頭坐在臺階的角落裡,手肘撐在膝上,雙手扣著後腦勺。他的鎧甲在這段撤退中丟了大半,只剩胸甲還掛著,上面沾了灰和乾涸的血,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
登保沒有等他回答。老將軍把目光移向院牆上那一小片被夜染透的天空,像是在算著日子。他喃喃地說了一句:西林那小子,歸化城那邊不知道撐不撐得住。
院牆外面傳來一陣俄語的吆喝聲,緊接著是整齊的腳步聲。將軍府被包圍了。火光從牆頭外面映進來,把院子裡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。
楊遇春站在院門後面,右手按著刀柄。他回頭看了一眼登保、綿憶,又掃了一圈院裡這些殘兵的面孔。一百多人擠在四面牆之間,沉默地等著下一步。
他們的眼睛裡有恐懼、有麻木、有一息尚存的硬氣。楊遇春站了一會兒,把刀抽出來半寸又退回去,轉頭對旁邊的裨將低聲說了一句話。
清點人數。把牆頭能用的磚石全堆上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