綿憶坐在將軍府正堂的臺階上,背靠廊柱,手裡握著一柄不知從誰那裡遞來的短刀,刀鞘上的皮繩已經磨斷了。院子裡的篝火被北風吹得搖搖晃晃,把滿院殘兵的面孔映成一張張明暗交錯的剪影。
四面院牆外,俄軍火把的光芒沿著街道一線鋪開,把整座將軍府像一隻鳥似的扣在了光影之下。
楊遇春站在院門後面,貼著門縫朝外看了一眼,回頭低聲道:圍而不攻。還是那一套。
登保沒接話。老將軍倚著廊柱坐了很久,像是連點頭的力氣都要省下來留著。他的面色在火光裡泛著一層不正常的蠟黃,左臂的繃帶底下透出的暗色比白天又深了一圈。
但他還睜著眼,望著院牆上面那一小片墨色的夜空,嘴唇偶爾動一下,像是在無聲地數著什麼。
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,停在門口。緊接著有人用漢語喊了一聲:徵北大將軍聽稟,文富求見。
楊遇春按刀的手猛地攥緊了,他轉頭看向綿憶。登保也從廊柱上坐直了一些,臉上的平靜裂開一道縫隙,渾濁的眼珠裡泛起一層冰冷的寒光。
綿憶沒有動。他沉默了幾息,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胸甲的繫帶,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話:讓他進來。
王爺!楊遇春脫口而出,聲音壓著但每個字都冒著火星,這個人已經投了俄軍,他剛才的所作所為。。。。
讓他把話說完。綿憶打斷了他,語氣平靜,但尾音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意。
院門開了一道縫。文富從外面閃身進來,身上披著一件俄國人給的灰綠色短氅,臉上的表情頗為複雜,既有一絲得意的從容,也有一層小心翼翼的審慎。
他進門之後站定,沒有看楊遇春,也沒有看登保,目光只落在綿憶身上,拱了拱手:王爺,文某有幾句話,想單獨跟王爺說。
登保猛地撐起了身,右手探向腰間,但他要拔刀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刀在撤退時丟在了主街上。他的手在空蕩的腰間攥了一下,只好撐著廊柱站起來。
傷口被他這一動猛地扯了一下,他的額頭沁出一層冷汗,但聲音仍然洪亮:文富!你這個叛賊!還敢踏進這道門!
文富沒有看他,只是保持著朝綿憶拱手的姿態,等著。
綿憶站在臺階上,看了文富好一會兒,又看了一眼登保和楊遇春。院牆外的火光把將軍府圍得像一圈正在收緊的繩套。他朝楊遇春抬了一下手:楊副將,你帶人退到院子裡去。這是本帥的軍令。
楊遇春站著沒動。他的視線在綿憶和文富之間來回掃了兩次,嘴唇抿成了一道線。最後他猛地一甩袖,大步走下了臺階,在院子中央站定了。十步之外的距離,剛好能聽見正堂前的對話。
文富見礙事的人走開了,往前邁了半步,壓低聲音但語速極快:王爺,俄軍那邊已經談妥了。弗布里將軍託我帶句話——只要王爺肯和談,後面的都好辦。
綿憶沒有打斷他。
文富見他沒吭聲,膽子更大了些,聲音透出一股誘勸的柔和:弗布里將軍的條件不多,只有兩條。第一,王爺以徵北大將軍名義上書朝廷,將庫頁島及黑龍江口以北的地域歸還沙俄,不再駐兵設防。第二——
他刻意放慢了語速,像是怕綿憶聽漏了似的,朝廷必須撤革德林所有官職,並禁止他再參與北疆軍務。
綿憶的下頜線繃了一下。他目光落在院牆上那些晃動的火把光影上,沉默了很長時間才開口:你覺得,我大敗而回,還能有臉面跟朝廷開這個口?
文富笑了一下,那笑意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篤定:王爺多慮了。弗布里將軍親口承諾,只要王爺答應這兩條,俄軍可以對外宣稱此次交戰是清軍大勝。庫倫城會完好無損地交回王爺手中,俘獲的軍械人馬也全部歸還。到時候王爺回朝,帶回去的是一份大捷的戰報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夜風中點了一下,至於王爺跟俄軍之間的這些細節.......天知地知,我知王爺知,再無第三人知曉。
院子裡安靜了片刻。北風從牆頭灌進來,把篝火的煙吹散成無數個旋子,在正堂前的空地上打著轉。
登保站起來了。老將軍不知哪裡來的力氣,一個箭步從廊柱旁邊衝下來,右手攥著一截不知從哪撿來的木柴,抬手就要朝文富的頭上砸下去。他的嗓門嘶啞得幾乎破了音:叛賊!你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沒有廉恥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