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二口樟木箱子整整齊齊地碼在六輛騾車上,每一口都用油布裹了兩層,鐵皮護角上的紅漆礦務局三個字在日光裡格外顯眼。
旁邊還停著一輛較小的車,車棚的簾子垂著,車裡坐著三個穿深藍色呢大衣的外國人。為首的那個金髮碧眼,顴骨高聳,下巴颳得很乾淨,看上去三十歲出頭,下車的動作利落得像個常年騎馬的人。
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些的翻譯,是廣東口音的官話,一張嘴便笑道:這位是亨利·史密斯上尉,美利堅合眾國退役軍官,受德林少爺之聘來教授火器戰術。在下姓鍾,名林,負責通譯。
史密斯上尉朝西林伸出一隻手。西林愣了一下,遲疑地伸出手去,被對方握住了搖了搖。那隻手的掌心粗糲,指腹滿是繭子,握住的時候力道不輕不重,恰好讓人感到鄭重卻不冒犯。
史密斯開口說了一句什麼,鍾林接道:史密斯先生說,伍先生在信裡講了,您帶的人雖然沒練過火器,但個個都是騎慣了馬、吃慣了苦的老兵。他願意教。
西林站在那些樟木箱子前面,手還留著被對方握過之後的粗糙觸感。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那五百個騎在馬上的騎兵,他們在寒風中坐得端正,目光齊刷刷地望著那些箱子和箱子旁邊站著的藍呢大衣外國人。
他們在等,等這個年輕人告訴他們下一步該往哪裡去。
西林轉回頭,朝史密斯點了點頭。他沒有多說什麼場面話,只開口問了一句:訓練什麼時候開始?
鍾林把話傳過去,史密斯上尉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回了一句。鍾林側過頭來譯道:他說,如果您的兵現在就能把箱子開啟把槍拿出來,今天就練。
西林聽了這話,嘴角動了動,回身朝巴里木揮了一下手。
巴里木一揚下巴,幾個親兵跳下馬揹走過去,用鐵棍撬開了第一口箱子的鐵皮護角。箱蓋掀開的瞬間,日光灌進去,照出一排烏黑的槍管,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軟絨襯底上面。槍身比清軍的鳥銃短了將近一半,鐵色沉而勻。
西林走近了,彎下腰,伸手拿起其中一杆火槍。他掂了掂分量,比想象中沉一些,握柄處的木紋已經被打磨得光滑,貼著掌心的弧線恰好貼合虎口的位置。他把槍端起來朝著遠處一棵枯樹的方向瞄了一下,透過槍管上方的照門看出去,視野裡那棵樹被鐵質的準星截成了一小截模糊的黑影。
史密斯上尉站在他身側,用生硬的官話說了一個詞:
西林把槍放下來,轉頭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他把槍擱回箱子裡,站直了身子朝空地上那五百人喊了一句話,聲音在乾冷的空氣裡傳得又遠又亮:下馬。卸鞍。把箱子撬開!從今天起,咱們換傢伙了。練火器!
三天後的傍晚,西林正在鎮外那片空地上看著史密斯操練火槍隊。
五百人分成五組,每組一百,從拆換槍管到瞄準擊發練了大半天,所有人的手指都凍得發紅,但沒人抱怨。新槍的卡扣用久了會澀,史密斯讓鍾翻譯傳話,說每天訓練結束後須用細布蘸油擦拭卡槽介面,西林便親自拎著一壺豬油圍著各組分發,順手幫幾個年輕計程車兵擦了卡扣。
就在這時,一匹棗紅馬從鎮口方向馳來。馬背上的騎手滿臉風塵,鞍旁掛著一隻打了鐵皮的木匣,匣面上烙著怡和行的商號暗記。他在西林面前翻身下馬,雙手將木匣舉過頭頂,喘著粗氣道:西林大人,德林少爺從京城來的急件。
西林把油壺交給旁邊一個親兵,接過木匣蹲在地上拆了。匣子不大,裡面放著兩樣東西:一封德林的親筆信,和一摞用油紙包裹的書冊。他把信先拆開,藉著最後一抹天光讀了。
德林的字比上次那封略潦草一些,像是趕著寫出來的,但每一句話都清晰篤定。
信的開頭沒有寒暄:西林兄長,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,新槍應該已經上手了。後面的仗會跟從前完全不同。火槍火炮會成為決定勝負的關鍵,誰先學會用它們,誰就能在大清北面的這片荒原上站住腳。你如果想續福家的榮耀,封侯拜相之類的話我不勸你,但戰功是眼下最實在的一條路。”
“沒有戰功就沒有說話的底氣,在任何地方都是如此。
信的中段筆勢忽然放緩了一些:你我從小到大,家裡給我們鋪的路太順了,不錯,你曾經是個紈絝子弟,但近一年的磨礪告訴我你已經不再是那個廢物了。我不是在罵你,我是在告訴你,你如今得到的這一切都是你用命換來的,值得珍惜。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在乎你過去是什麼樣,只在乎你現在能做什麼。
西林蹲在地上把這封信讀了一遍,又讀了一遍。他蹲了很久,直到旁邊的巴里木忍不住咳嗽了一聲,他才把信紙摺好塞進貼身的衣袋裡,抬手揉了揉鼻子,站起來的時候鼻尖有點發紅,也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。
他開啟油紙包,裡面是幾本裝幀洋氣的書冊,封面上印著洋文,燙金字在夕陽的餘暉裡泛著淡金色的光。德林在信尾附了一行字:這些書是西方各國通行的軍事理論與戰法彙編,內容不在書本身,在裡面的思路。你看不懂洋文不要緊,鍾翻譯知道怎麼講給你聽。他有你在蒙古真正需要的東西。
西林拿起最上面那本書翻了翻,紙頁在指腹下發出乾燥的沙沙聲。內頁的版式跟他見過的所有典籍都不同,文字排成橫列,間或插著精細的線圖,畫的是一排排士兵的火槍陣型變化,箭頭和虛線標註了攻防轉換的方向。
他把書合上,抱起那摞書冊站起來,轉頭朝營地那邊掃了一眼。史密斯的操練還沒結束,五百人分成五組在空地上排成了數排橫列,火槍的換管動作雖然仍有磕絆,但已經比頭一天順了不少。
槍管和槍身卡合時發出的咔嗒聲此起彼伏,像一陣零碎的、正在拼合的節拍。
他抱著書朝營地旁邊那間作為臨時指揮部的小土屋走去,掀簾進去的時候看見鍾翻譯正坐在條凳上翻一本隨身帶來的筆記本。翻譯的年紀比西林大不了幾歲,戴著一副銅邊眼鏡,身上那件洋式呢大衣已經換成了更合蒙古氣候的厚棉袍,但領口那截襯衫的白邊仍然一絲不苟地翻在外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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