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馬島以東,一支船隊正在夜色中緩緩南行。
船隊不大,攏共七條船,其中兩條是朝鮮沿海常見的漁船改裝的快船,船身低矮,船底塗了黑漆,吃水淺,能在近岸的淺水區自由穿行。
為首的船上坐著三個人,都穿著朝鮮漁民的粗布短褂,頭戴寬簷笠帽,帽簷壓得極低,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。中間那人身材頎長,脊背挺直,坐著的時候膝蓋併攏、雙手搭在膝上,姿勢有一種超出漁民身份的端正。
他是對馬藩的家臣,名叫平岡甚內,在朝鮮潛伏了七年。
七年來他經營著一家不起眼的漁貨商號,藉著收魚賣魚的名頭往來於釜山、蔚山、東萊之間。他的朝鮮話說得幾乎聽不出破綻,對馬海峽兩岸的潮汐和暗礁分佈圖他爛熟於心。這七年裡他遞回去的情報不下三百份,從朝鮮水軍的駐防調動到清國商船在釜山港口的裝卸規律,事無鉅細,每一份都被對馬藩主轉呈到了江戶。
今夜他要遞回去的這份情報,是他潛伏七年來最重要的一份。
船艙裡點著一盞微弱的油燈,燈光被燈罩壓得很低,只照亮桌面上攤開的一小片紙。
平岡甚內用一支極細的毛筆蘸了特製的密寫藥水,在紙上寫了幾行字,筆畫細小而工整,寫完之後把紙放在燈焰上方微微烘烤,墨跡變成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淺黃色,他又在上面寫了一層看似尋常的商貨清單作掩護。
等墨跡徹底乾透,他把信紙折成一個極小的方塊,塞進了一顆事先準備好的蠟丸裡。
船到對馬海峽中線的時候,一艘等候多時的對馬藩快船從北面的暗處滑了出來。兩船靠舷,平岡甚內把蠟丸遞過去,對面船上的人沒有多說一個字,接過蠟丸便調轉船頭朝北疾駛而去。
平岡甚內站在船尾看著那艘快船消失在夜色的盡頭,才轉身走回艙中。他坐下來的時候忽然覺得後背有一層薄汗,不知是方才那一陣緊張所致,還是因為這七年裡頭一回感到了一種說不清的寒意。
蠟丸用了兩天兩夜從對馬島送到了長崎,又從長崎經陸路快馬送到了江戶。德川家齊收到情報的時候,正坐在天守閣的案前翻看松前藩送來的艦隊編成清單。他把蠟丸拆開,用特製的藥水顯出字跡,湊近燭火細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後他沉默了幾息,把密信擱在案上,手指點著紙面上那幾行淺黃色的字跡,指腹在上面停了一瞬。
“清國向朝鮮借兵了。”
他的聲音在安靜的閣內響起,帶著一種被驗證了的篤定。他抬起眼看著跪坐在下首的松平定信,嘴角彎了一下,“果然,李長庚他們兵力不足,不敢打。”
松平定信把密信接過去看了一遍,又翻了翻桌上的艦隊編成清單,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也鬆了幾分:“清國若有餘力,斷不會去求朝鮮這種小邦。李長庚的水師和冉天元的護礦隊加起來雖有一定實力,但他們的根在大清本土,朝廷調令一到,必然要分兵南撤。他們自己也知道守不住庫頁島了,才會急著去拉朝鮮墊背。”
德川家齊點了點頭,站起來走到那幅掛在牆上的海圖前面。圖上的庫頁島和北海道被他用硃筆重新描過了,筆跡濃重,像是要穿透紙背。
他伸手點著庫頁島南端的位置,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輕快:“清國在庫頁島的全部兵力,滿打滿算不過三四千人。李長庚的水師就算留下來,能打的船也就七八條。冉天元那些礦工出身的護礦隊,在陸上或許還能折騰幾下,到了海上就是靶子。”
他把手收回來,交叉在身前,目光從海圖上掃過,“我們把全部的海軍力量壓上去,從箱館、大阪、長崎三港同時出發,兩路並進——北路奪回宗谷群島,南路直取庫頁島南端的永寧港。清軍首尾不能相顧,最多撐三天。”
松平定信微微躬身,語氣裡多了一層審慎:“將軍,清軍水師的火炮射程比我們遠。這一點在松前藩去年的海防報告裡提過。如果他們龜縮在永寧港的炮臺後面不出來,我們硬衝的話,損失會不小。”
“所以要先把他們引出來。”
德川家齊的語氣沒有變,顯然這個問題他早已想過了,“先派一支小艦隊在宗谷海峽外面游弋,做出要登陸北海道的架勢。李長庚若還留在庫頁島,他不可能看著北海道被我們拿回去。他會派水師出港攔截。只要他的船出了永寧港的炮臺射程,剩下的就是我們的事了。”
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,提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一道手令。墨跡未乾便推到了松平定信面前,上頭寫著各藩調兵的名目、船隻數目、出海日期和匯合座標。最後一行是一句給全軍下達的命令。
“此戰關乎日本未來百年國運,各藩務必傾力出動,不得保留。”
松平定信雙手接過手令,低頭看了一遍。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些什麼,但最終只是深深躬下身去,把那張紙摺好收入懷中。
接下來的七天,日本列島的海面上出現了多年未見的繁忙景象。
長崎港裡,九州各藩的戰船晝夜不停地裝糧、裝彈、裝水,船塢裡燈火通明,鐵匠鋪的錘聲一直響到深夜。大阪灣內,來自四國和本州西部的船隊排成了長龍,桅杆如林,帆布在初春的風裡獵獵作響。
箱館港內,松前藩的安宅船全部升起了幕府的旗幟,一列一列地駛出港口,繞向北海道北端的宗谷海峽。三路船隊的總數超過了兩百艘,水手和兵員加起來將近八千人,是德川幕府開府以來集結的最大規模的海上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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