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日本海深處推過來,把港口外面的碎浪吹成了一層一層整齊的斜線。李長庚站在“鎮北”號的艦橋上,面朝南方,海風灌進他敞開的領口裡,把鬢角的花白頭髮吹得朝後飄去。
他的身後是整整六十艘戰船,排成了三列縱隊,最前面的“鎮北”號劈開浪頭朝南駛去,船首斜桅上掛著一面藍底紅邊的水師旗,在風裡獵獵作響。
六十艘船裡真正能打的不超過二十艘。剩下的四十條是漁船、商船、甚至運輸輜重的平底沙船臨時改裝的,船頭加了一層鐵皮,船尾架了一門小炮,看上去像模像樣,但經不起幾輪炮擊。李長庚把這些船排在最外列,用帆布和油漆做足了偽裝,遠遠看去倒也是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艦隊。他的用意很簡單——讓對面的人覺得清軍把全部家當都押上來了。
船隊出了永寧港之後朝南航行,繞過庫頁島南端的冰磧岬,進入宗谷海峽。海峽不寬,最窄處只有四十餘里,兩岸的峭壁夾峙著一條灰藍色的水道,浪湧比外海大了不少。
李長庚站在艦橋上用望遠鏡掃了一遍海峽對岸的北海道北岸線,灰白色的海岸上沒有任何動靜,連一處炊煙都看不見。松前藩的人已經把岸邊的哨所撤了個乾淨,做出一副“無力防守”的姿態。李長庚知道他們在等什麼——等他的船隊進入伏擊圈。
他把望遠鏡放下來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他知道對面在等什麼,也知道自己身後的六十艘船看起來像什麼。這正是他要的效果。
同一時刻,宗谷海峽以北六十里的海面上,德川家齊的旗艦“安宅丸”正錨泊在一處隱蔽的海灣裡。
這艘船是對馬藩去年從荷蘭人手裡買來的三桅炮船,船身黑亮,吃水線以下包了一層銅皮,兩側各有八門舷炮,射程比日本舊式的安宅船遠了將近一倍。德川家齊把指揮部設在這艘船上,親臨前線指揮這場他籌備了將近一年的海戰。
他站在艦橋上,手扶欄杆,面前攤著一張從對馬藩密探手裡傳回來的清軍艦隊編成圖。圖上標註了六十艘船隻的大致位置和航速,畫得極細,連桅杆的數量都標了。他看了又看,嘴角的笑意越擴越深。
“六十艘。”
他轉頭對身邊的松平定信說,語氣裡帶著一種已經被驗證了無數次的篤定,“清國把庫頁島的家底全搬出來了。他們果然上鉤了。”
松平定信湊到望遠鏡前面朝南面看了一會兒,灰藍色的海面上隱隱約約出現了一線暗色的影子,像是從海峽深處冒出來的礁石,但比礁石規整得多。
那是清軍艦隊的桅杆和帆影,在午後的日光裡連成了一道移動的、參差不齊的牆。他放下望遠鏡,點了點頭:“數量不少,但編隊散亂,不像是精於海戰的樣子。李長庚這個人據說是清國水師裡最能打的,可他的船隊看起來跟商船隊沒什麼分別。”
德川家齊沒有接話。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桅杆上。他數了一遍,又數了一遍,確認了那個數字——六十艘。
李長庚把庫頁島的全部海上力量都壓上了。這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永寧港此刻是一座空港,港內沒有留下任何可以反擊的力量。只要在這裡把這六十艘船打掉,庫頁島就是一顆熟透了的果子,伸手就能摘。
他轉過身來,朝傳令兵下達了第一道命令:“各隊進入戰鬥位置。第一隊從東面繞過去,截斷清軍退回庫頁島的退路。第二隊從西面包抄,堵住他們朝朝鮮方向逃竄的航路。第三隊留在正面,等清軍進入海峽最窄處之後全力開火。”
傳令兵領命而去,旗語在桅杆上飛快地翻動著。周圍海域裡原本分散在各個港灣中的日本戰船開始同時移動,船帆一片接一片地升起來,朝著預定的方位駛去。海面上被無數道船首劈開的浪跡交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,正在朝中間那道灰藍色的海峽水道收攏。
而在海峽水道的那一頭,李長庚已經看見了那些正在合攏的帆影。
他站在艦橋上,用望遠鏡把四周的海面掃了一遍,不緊不慢地數著敵船的數量。東面有二十幾條,西面也差不多,正面還有三十多條。加起來將近八十艘,比他預想的還多。德川家齊果然把全部家底都壓上來了。
他把望遠鏡遞給身邊的副將,轉身朝後方的船隊看了一眼。
那六十艘船正在他身後排成三列,桅杆上的帆布鼓滿了南風,船頭劈開的水浪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碎銀色的光。那些臨時改裝的漁船和沙船混在真戰船中間,遠看確實像一支浩蕩的大艦隊。
但李長庚比誰都清楚,那些船撐不過第一輪炮擊。他需要這些船撐到他把真正的殺招亮出來的時候。
他走到舵手旁邊,低聲說了一句話:“發旗語,全軍轉向,朝西面突圍。不要戀戰,做出慌張撤退的樣子。”
旗手爬上了桅杆頂端的傳令臺,藍底水師旗升起來又落下,連打了三遍同樣的訊號。
船隊的前鋒開始緩慢地朝左舷偏轉,後方的船也跟著調整了航向,整個佇列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,朝西面的海域彎過去。
看上去像是驚慌失措的突圍,實際上每一條船的航速都被嚴格控制著,跑在最前面的“鎮北”號始終壓著半帆,等著後面的船跟上。
德川家齊在“安宅丸”的艦橋上看到了清軍轉向的動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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