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艘鐵甲艦從南方的海平線下冒出來的時候，德川家齊還以為那是雲。
它們太大了，大到桅杆和帆索在遠處的海面上縮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，船身貼著海面平平地鋪開，像一道從水底翻上來的鐵黑色的牆。那道牆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幽暗的金屬光澤，只有船首劈開的浪花在陽光下白得刺眼。
它們移動的速度比德川家齊見過的任何一條船都快，船身兩側不斷有煙柱升起，煙柱升起又熄滅，船就向前躥出一大截。
德川家齊站在“安宅丸”的艦橋上，手扶著欄杆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一層白。他把望遠鏡舉起來又放下，又舉起來，調了兩次焦距才看清了那些船的外形——船身扁平而長，吃水線以下的部分鼓出來，水線以上覆蓋著一層整塊的暗色外殼，沒有任何木紋的痕跡。
炮門一排排地開著，炮口朝外，每一個炮門的邊緣都鑲著鐵色，比他的安宅船上的炮門大了一圈。
“那是什麼船？”，他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，乾澀得像是被海風抽乾了水分。
松平定信站在他旁邊，臉色比方才白了一層。他把望遠鏡舉了很久，放下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不可能，這是....這是鐵甲艦！將軍，那是鐵甲艦！”
德川家齊轉過頭看著他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結：“什麼？鐵甲艦？那是什麼東西”
“荷蘭人在長崎的商館提過，”
松平定信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硬拽出來的，“他們在歐洲見過這種東西。英吉利和法蘭西的艦隊裡，有幾艘船的外殼包了一層鐵板，厚的地方能有三四寸。炮彈打上去會彈開，普通火繩槍更是連痕跡都留不下。據說造價極昂，全歐洲也沒有幾艘。可是”
“可是清國人怎麼會有？”
德川家齊替他把話說完，嗓子裡那層乾澀已經變成了一種更冷的東西。
松平定信沒有回答。他沒法回答。庫頁島上的李長庚怎麼會擁有這樣的戰船？這個問題本身就是答案，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答案。
清國在庫頁島上的經營遠比他們估計的要深得多。那些鐵礦、煤礦、船塢、工匠，不是裝點門面的擺設，他們真的在造鐵甲艦。
德川家齊猛地把望遠鏡砸在欄杆上，鏡筒磕在木欄上發出一聲悶響。他轉過頭來朝傳令兵吼道：“傳令各隊，調轉炮口，迎擊那些鐵甲艦！它們只有九艘——九艘！我們八十條船，十倍的兵力，怕什麼！”
傳令兵愣了一下，隨即轉身跑去打旗語。旗語在“安宅丸”的桅杆上飛速翻動，一道接一道地傳給四周的日本戰船。
海面上原本正在朝西面合圍的日本船隊開始轉向，船帆一片一片地調整角度，船首慢慢偏轉，將炮口從清軍誘餌艦隊的方向移到了南面那九艘鐵甲艦身上。
德川家齊站在艦橋上看著自己的船隊轉向，握緊欄杆的手指仍然沒有鬆開。他在心裡反覆算著一筆賬——九艘船對八十艘船，就算那些鐵甲艦再厚再硬，也扛不住二十倍數量的圍攻。
只要圍上去，從四面八方同時開火，總有一面會扛不住。只要擊沉兩三艘，剩下的就不足為懼。
他正在這樣算著，忽然看見那九艘鐵甲艦的船首同時朝兩側偏了一下，然後整支船隊在海面上劃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線，從縱列切換成了一列橫排。九艘船首尾相接地排成了一條橫線，船與船之間的距離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。
它們的炮門全部朝向了日本船隊的方向，在午後的日光裡，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像一排睜開的眼睛。
劉之協站在最左側那艘鐵甲艦的艦橋上。他是當初被德林從福建水師調來的老人，打過海戰、剿過海盜，在庫頁島的船塢裡親手監造過其中三艘鐵甲艦。此刻他面朝西面那支正在轉向的日本船隊，臉上的表情平淡得像在看一片正在漲潮的海水。
“保持隊形，不要散。”
他朝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話，聲音不高，“等他們進入射程再開炮。第一輪全部打對面最中間那幾艘——打沉了堵住他們的路。”
傳令兵把命令傳下去，各船的旗語依次回報。九艘鐵甲艦保持著橫列隊形，朝日本船隊的方向緩緩壓了過去。船首劈開的海浪在兩舷翻出長長的白練，煙囪裡冒出的黑煙在船尾拖成一道粗長的軌跡。
兩軍之間的距離在迅速縮短。
德川家齊的船隊先開了炮。第一批炮彈從最前方的幾艘安宅船上飛出去，在鐵甲艦船首前方百餘步的海面上炸開了一排白色的水柱。距離不夠。日本炮手拼命把炮口往上抬，又打了一輪，這一輪有幾顆炮彈打中了最右側那艘鐵甲艦的船首側面。炮彈砸在鐵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，火星四濺，但鐵板只是微微凹進去了一小塊，船身連晃都沒晃一下。
什麼？炮彈打上去居然沒有一點損壞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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