綿寧被她這一通搶白堵得說不出話來。他做了莊靜十七年的兄長，知道這個妹妹的性子。平日裡溫順可人，一旦擰起來，十頭牛都拉不回。
可是自古以來，皇家的婚姻哪個是自己說了算的啊！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嘆了口氣，低聲說了一句：“行了。今日我先不去福府。你回去，別在這兒站著，叫人看見了不好。”
莊靜盯著他看了兩息，確認他說的是真話，臉上的委屈這才退了幾分。
她抽了一下鼻子，轉過身去，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，想說句什麼，終究沒有開口，帶著兩個宮女朝宮牆根下的便門走去了。裙角消失在門洞裡，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綿寧站在石獅子旁邊，望著那個方向出了一會兒神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轉身朝來路往回走。剛走了不到百步，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他回頭一看，是自己在御前當差的一個親隨，從東華門方向一路小跑追上來，臉上的神色不對。
“殿下，”親隨湊近了壓低嗓子，“出事了。朝鮮使臣剛剛在禮部遞交了國書，控告庫頁島水師強佔朝鮮釜山、蔚山、東萊三處軍港，說清軍不打招呼便駐兵朝鮮境內，破壞兩國邦交。禮部的人說使臣言辭很激烈，遞了國書之後就在鴻臚寺住下了，說要等朝廷給一個明確的說法才肯回去。”
綿寧的脊背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拍了一掌。
他站在南池子大街的中央，周圍的行人車馬從他身邊來去穿梭，他渾然不覺。
腦子裡飛速地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串了一遍。李長庚的艦隊從宗谷海峽打完日本海軍之後，順勢拿下了朝鮮東海岸的軍港，這件事他在軍報裡看到過，但當時只當是戰時權宜之計。
如今朝鮮使臣鬧到京城來了，這就不再是戰時權宜之計了，這是外交事件！
而且是在庫頁島剛剛打了大勝仗、滿朝上下都在狂歡的時候遞上來的。
他轉身對親隨說了一句話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去查。朝鮮使臣來京之前，跟誰接觸過。尤其要查啟光那邊。”
親隨領命而去。綿寧整了整衣冠，掉頭朝東華門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他的步子比方才快了將近一倍，靴底踏在雨後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響聲。走到午門外的時候他停了一步，抬頭望了一眼太和殿那層層疊疊的琉璃瓦頂。
暮色正在從四周合攏上來，把那些金色的瓦面鍍成了一片暗沉沉的銅色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邁步走進了宮門。
嘉慶在養心殿裡剛把茶端起來。高雲從進來說四皇子求見的時候，他的茶碗停在唇邊沒有送到嘴裡。綿寧去而復返，前後不過兩刻鐘的功夫，一定有事。他把茶碗擱下，朝門口抬了抬下巴。
綿寧進來之後沒有繞彎子，把朝鮮使臣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“朝鮮使臣現在在哪裡？”，嘉慶問。
“鴻臚寺。等回話。”
嘉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，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叩了兩下。他問了一句讓綿寧有些意外的話：“德林知道這件事了嗎？”
綿寧想了想：“兒臣不知。但是我想...不管是不是他的授意，這件事他應該是知情的”。
嘉慶點了點頭，又沉默了一陣。
“佔朝鮮武港口？德林應該知道這件事影響有多大，他這麼大費周章的算計朝鮮，為了什麼呢？”，嘉慶喃喃的說道。
綿寧也搖了搖頭，表示自己也猜不透。
窗外的暮色漸濃，殿內已經點上了燈。燭火在氣流裡微微晃著，把嘉慶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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