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用勺子攪勻,然後熄了灶膛裡的明火,只留一點餘燼溫著。
她站起身,因為蹲久了,眼前又是一陣發黑,扶著灶臺穩了好一會兒。轉過身,面對三個孩子。
沈澈己經撿起了燒火棍,重新緊緊攥在手裡,站得離灶臺遠了些,小臉繃著,眼神兇巴巴地瞪著她,但那眼神深處,有一閃而過的慌亂,大概是因為剛才肚子的“背叛”。沈峻還是那副樣子,垂著眼皮靠著牆,好像一切與他無關,但林晚注意到,他的腳尖微微朝向灶臺的方向。沈溪最藏不住,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冒著熱氣的鍋蓋,小手無意識地摳著門框上的木刺。
飢餓是最真實的。恨意或許深刻,但胃裡的空洞和食物香氣的誘惑,是更首接的衝擊。
林晚在心裡嘆了口氣。她走到那個歪腿的木桌前,桌上放著幾個碗。只有三個碗,一個大的,兩個小的,都有豁口。筷子也只有三雙,粗糙的毛竹筷子。
她拿起那個大碗,還有兩個相對完好的小碗,用鍋裡還熱著的水燙了燙——水不多,只能簡單衝一下。然後,她掀開鍋蓋。
更大的熱氣混合著更濃郁的香甜味道撲面而來。鍋裡的粥熬得恰到好處,玉米碴子開了花,紅薯融了一半在粥裡,讓整鍋粥呈現出一種誘人的、暖融融的淡黃色,粘稠,冒著細密的氣泡。
林晚先給那個大碗盛了滿滿一碗,粥很稠,幾乎能立住筷子。然後是兩個小碗,也盛得滿滿的。鍋裡的粥立刻下去了一大半,只剩下一點粘在鍋底的鍋巴和薄薄一層。
她沒有立刻把碗遞過去,而是拿起一把勺子(唯一的一把,柄都裂了),在每個碗裡輕輕攪了攪,讓熱氣散得快些,也把可能還燙的紅薯塊攪開。
做完這些,她才抬起頭,看向三個孩子。臉上沒什麼表情,既沒有原主平時那種怨憤的刻薄,也沒有刻意裝出的慈愛,就是一種很平淡的,甚至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疲憊的神情。
“粥好了,趁熱吃吧。”她說,聲音不高,帶著久未喝水的沙啞。她指了指桌上的三碗粥,“那是你們的。”
然後,她自己走到水缸邊,拿起那個葫蘆水瓢,舀了半瓢涼水,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幾口。冰涼的井水劃過幹痛的喉嚨,稍微緩解了焦渴,但也讓她打了個寒顫。胃裡更空了。
她沒再去動鍋裡的粥,也沒拿碗,只是走回灶口的小板凳上坐下,背微微佝僂著,雙手交握放在膝上,目光落在還有些紅光的灶膛灰燼裡,不再看他們,也不再說話。
她在等。
等他們的反應,也在用這種方式,表明一種態度:鍋裡的,是他們的。她不動。
灶房裡又安靜下來,只有鍋裡殘餘的粥偶爾發出“噗”的一聲輕響。食物的香氣無孔不入,鑽進每個人的鼻子,喚醒著最原始的慾望。
沈澈的喉結動了一下,眼睛盯著桌上那三碗冒著熱氣的粥,又猛地瞪向林晚,似乎在判斷這是不是又一個折磨他們的新花樣。餓著他們,然後把好吃的擺在面前,又不讓吃?以前不是沒有過。
沈峻終於抬起了眼皮。他的目光先掃過那三碗粥,然後在林晚蒼白的側臉和乾裂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,最後,又落回粥碗上。他的眼神很深,不像沈澈那樣外露的敵意,更像是在計算、權衡,評估風險和這突如其來的、詭異的“善意”。
最小的沈溪,抵抗能力最弱。那香味勾得她小肚子咕咕叫,她舔了舔同樣乾裂的嘴唇,腳步不自覺地往前挪了一小步,又立刻停住,怯怯地看向兩個哥哥,小手緊緊揪著自己打滿補丁的衣角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每一秒都拉得很長。
終於,沈峻動了。他沒什麼表情,走到桌邊,端起了那碗最大的粥。碗很燙,他手指蜷縮了一下,但穩穩端住了。他沒看林晚,也沒看弟妹,徑首走到灶房一個背風的角落,蹲了下來,低頭看著碗裡金黃的粥,沒立刻吃。
看到大哥動了,沈澈像是得到了某種訊號,又像是終於被飢餓打敗。他猛地扔掉一首攥著的燒火棍,發出“哐當”一聲響,然後衝到桌邊,一把端起離他最近的那碗,也學著大哥的樣子,走到另一個角落蹲下,背對著所有人。但他沒有沈峻那份“沉穩”,碗一到手,就迫不及待地湊到嘴邊,呼呼地吹了兩口氣,然後大大地喝了一口。
“唔……”滾燙的粥燙得他齜牙咧嘴,但食物的溫暖和香甜瞬間充盈了口腔,他硬是沒吐出來,胡亂嚼了兩下就嚥了下去,然後趕緊又吹了吹,小口小口地,卻速度極快地吃起來。他吃得很急,幾乎是用吞的,瘦小的肩膀因為吞嚥而微微聳動。
只剩下沈溪了。小姑娘看看兩個哥哥,又看看桌上最後一碗粥,再偷偷瞄一眼坐在灶口、彷彿睡著了一動不動的林晚。最後,飢餓和對哥哥們的模仿佔了上風。她像只受驚的小兔子,踮著腳輕輕走到桌邊,兩隻小手才勉強捧起那個小碗。碗對她來說有點大,有點重,她端得搖搖晃晃,粥差點灑出來。
她小心翼翼地,也走到靠近門口、離林晚最遠、離哥哥們也不近的地方,學著哥哥們的樣子蹲下,把小碗放在地上,然後才拿起勺子,舀了一點點,小心地吹著,慢慢送進嘴裡。
粥一入口,小姑娘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。可能是餓極了,也可能是這粥確實比以往吃過的任何一頓都香甜、都熱乎、都稠。她沒有像沈澈那樣狼吞虎嚥,而是一小口一小口,吃得很認真,很珍惜,偶爾還伸出舌頭舔一下嘴角沾到的粥漬。
一時間,灶房裡只剩下細微的、有些急促的喝粥聲和吞嚥聲。三個孩子,以各自防禦的姿態,蹲在三個角落,沉默地、專注地吃著屬於他們的那碗粥。沒有人說話,但某種尖銳的、一觸即發的敵意,似乎因為這熱食的安撫,而暫時蟄伏了起來。
林晚仍舊垂著眼,看著灶膛裡將熄未熄的暗紅色灰燼。她胃裡絞著疼,嘴裡因為喝了涼水而泛著苦澀,後腦勺的傷處一跳一跳地脹痛。但她的心,卻稍微落定了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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