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如濃墨般徹底染透了天幕。揚州城內的萬家燈火,透過城牆的輪廓,在天邊暈開一片昏黃的光暈,與天上疏星冷月交相輝映,卻照不亮城西那片荒蕪的土坡。
秦昭再次站在了亂葬崗的邊緣。
這一次,他沒有讓沈府老僕跟隨,隻身一人,一柄劍,一枚羅盤。夜風比昨夜更冷,帶著深秋的蕭瑟,捲過荒草,發出嗚嗚的悲鳴,彷彿無數亡魂在暗中哭泣。空氣中瀰漫的泥土與腐朽氣息,也更加濃重了。
白日里,他已從沈員外處再次確認了沈玉娘棺中隨葬物品的清單,並索要了一件沈玉娘生前常佩的玉簪,以其殘留的氣息,或許能助“定魄盤”更精準地追蹤。此刻,他將那枚溫潤的羊脂玉簪握在左手掌心,右手持著定魄盤,指尖一縷純陽之氣注入其中。
瑩白的指標先是輕輕一顫,隨即開始緩緩轉動,最終穩定地指向了亂葬崗深處——正是白日里他去過的沈陳合葬墓的方向。
秦昭不再猶豫,邁步走入墳塋之間。他腳步很輕,踩在鬆軟的泥土和枯草上,幾乎無聲。純陽道體自發運轉,在身周形成一層無形的、溫暖而熾烈的屏障,所過之處,陰寒之氣退散,連那些在夜間格外活躍的蟲豸,都彷彿感應到了天敵,噤若寒蟬。
很快,那座裂開的青磚墳圈,再次出現在他眼前。在慘淡的月光下,那道漆黑的裂縫,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,無聲地嘲笑著生者的無力。
秦昭沒有立刻靠近。他先以靈覺仔細掃過四周。與昨夜感知的並無二致,此地陰氣雜亂,遊魂微弱,並無強大邪祟盤踞的跡象。那座裂開的墳墓,除了因棺木開啟而自然洩露的一些殘餘死氣,並無特別的陰邪或怨念凝聚。
這本身,就極不正常。新死之人,尤其是年輕橫死,又遭“掘墳開棺”,屍身不見,照理說,該有極重的怨氣或執念殘留才對。
秦昭走到墓穴邊,蹲下身,這次他沒有用燈籠,而是純陽靈目微開,眼中泛起一絲淡不可察的金芒,仔細審視著裂縫邊緣的泥土、棺木的斷裂面、以及墓穴內部。
墳土確實有新翻動的痕跡,泥土的溼度、顏色與周圍略有差異,但翻動的範圍並不大,更像是從內部被輕輕頂開,而非外力暴力挖掘。棺蓋是從內側被掀開的,榫卯處有細微的、向外的崩裂紋。
他的目光,最終落在棺內一角,那裡散落著幾件絲質衣物,正是沈玉娘下葬時所穿。在靈目之下,衣物上殘留的、極其微弱的“生氣”正緩緩消散——那是活人長久穿戴後自然沾染的氣息,人死後,會隨時間流逝。但這氣息消散的速度和模式,似乎……比正常屍體停放三日後該有的,要“乾淨”一些?
秦昭伸出手,隔空虛按在衣物上方,純陽之氣如絲如縷,探入其中,感知著更深層次的氣息殘留。
沒有屍毒。沒有腐敗之氣。甚至沒有“死者”該有的那種徹底的、冰冷的沉寂。
這棺中,彷彿從未真正承載過一具死亡超過三日的屍身。更像是一個……精心佈置的、用來欺騙眼睛的空殼。
一個荒誕卻逐漸清晰的念頭,在秦昭心中浮現:沈玉娘,或許在下葬之前,就已經不在棺中了。甚至,她可能根本就沒有死。所謂的“陰婚合葬”,從頭到尾,就是一場戲。
但若如此,那朵出現在棺中、也出現在她閨房暗格裡的幽冥彼岸花,又作何解釋?小翠口中的“冥河的花”、“帶她走了”,以及她後來的瘋癲,難道也是戲的一部分?還有陳文軒棺材的異動……
就在秦昭心神專注於棺內探查時,異變突生!
“嗚嗚嗚——”
一陣比夜風更淒厲、更清晰的嗚咽聲,毫無徵兆地在他身後極近處響起!同時,一股冰冷的、帶著濃郁怨憎的陰氣,猛地從他左後方撲來!
秦昭反應極快,甚至未曾回頭,左手並指如劍,純陽之氣瞬間在指尖凝成一點灼目的金芒,看也不看便向後點去!同時,右手已將斬塵劍掣在手中,劍身暗紅流光隱現。
“嗤——!”
如熱刀切油,那撲來的陰寒之氣與純陽指力相觸,發出一聲刺耳的消融之聲。一聲短促尖利的鬼嚎炸響,一個淡淡的、近乎透明的人形虛影在秦昭身後數尺外顯現,痛苦地扭曲著。
那是一個低階遊魂,看其衣著殘破,面目模糊,似是死去多年的流浪漢或苦力所化,本無甚靈智,只憑本能吞噬活人陽氣。這類遊魂,對秦昭的純陽道體本該避之唯恐不及,此刻竟敢主動襲擊,實屬反常。
秦昭轉身,目光清冷地看著那因純陽指力灼傷而不斷扭曲哀嚎的遊魂,並無殺意,只打算將其驅散。他左手結印,口中默誦玄門《淨天地神咒》的驅邪簡章:
“天地自然,穢氣分散……兇穢消散,道炁長存。急急如律令!”
隨著咒文響起,秦昭周身純陽之氣隨之鼓盪,化作溫暖而凜然的正氣波動,向那遊魂籠罩而去。尋常遊魂被此咒波及,多半會怨氣暫消,渾噩離去,或直接消散於天地。
然而,那遊魂在純陽正氣及體的瞬間,非但沒有如預想中那般退散或平靜,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種極致的刺激,虛幻的身軀猛地劇震,停止了哀嚎,空洞的眼眶“望”著秦昭——不,更像是“望”著秦昭身後,那片燈火依稀的揚州城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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