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昭目光緊緊鎖定指標。瘋狂旋轉持續了約莫三息,指標的速度開始減緩,但依舊顫抖不休,最終,顫顫巍巍地,一點點地,堅定不移地——指向了東南方。
揚州城內,那片最為璀璨繁華的燈火海洋深處。
那個方向,是……
秦昭抬頭,目光穿透沉沉的夜幕,望向那片被燈火映得微紅的天空。即便相隔甚遠,依然能隱約看到那片區域上空,氤氳著一層淡金色的、屬於人間煙火的溫暖光暈。絲竹樂聲、隱約的笑語喧譁,似乎也隨著夜風,渺渺飄來。
與這陰森死寂的亂葬崗,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他腦海中,浮現起沈府老僕提到那個方向時,臉上那種混雜著嚮往與畏懼的複雜神色;想起白天在城中感受到的、屬於那片區域的、格外濃烈駁雜的“人氣”與“慾念”;想起懷中那朵來自幽冥、卻指引向那裡的彼岸花;想起沈玉娘閨房中那指向那裡的奇異花香印記……
所有的線索,所有的異常,所有的指向,在此刻,匯聚成一點。
秦昭握著微微發燙的定魄盤,羅盤指標依舊固執地指向東南,輕微顫動著,彷彿在催促,又彷彿在預警。
他沉默地站了一會兒,然後,緩緩將定魄盤收回懷中。動作平穩,沒有絲毫猶疑。
該去那裡看看了。無論那裡是龍潭還是虎穴,是真正的紅塵銷金窟,還是藏著魑魅魍魎的魔窟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那裂開的墳墓,以及旁邊陳文軒那同樣透著蹊蹺的墳冢。這裡的謎團,或許只有在那個“紅塵最濃處”,才能找到答案。
轉身,離開亂葬崗。步伐依舊穩定,但比來時,多了幾分沉凝。
當他走出荒草叢生的土坡,重新踏上回城的官道時,揚州城雄偉的輪廓在夜色中清晰起來。東南角那片區域的燈火,愈發顯得輝煌奪目,幾乎照亮了半片天空,將那附近的樓閣輪廓,勾勒得宛如瓊樓玉宇。
秦昭站在官道上,遠遠望著那片璀璨之地。夜風將他青色道袍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,額前碎髮拂過眼眸,他卻恍若未覺。
“醉夢樓……”
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。白天從老僕口中聽來,只當是尋常風月場所的名字。此刻,結合所有線索再看,這“醉夢”二字,卻彷彿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詭譎色彩。
是讓人沉醉的美夢?還是……一旦踏入,便難以醒來的噩夢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必須去。
師尊說他命中有一劫,在紅塵最濃處。
若這醉夢樓便是那劫數應驗之地,那麼,他便去應這劫。
斬塵劍在手中,傳來溫潤而堅定的觸感。純陽道體在體內緩緩運轉,驅散著夜寒,也壓下了心頭那一絲因未知而產生的、極淡的波瀾。
他邁開腳步,不再沿著回沈府或客棧的路,而是轉向了另一條更寬闊、似乎也更熱鬧的街道。那條街,筆直地通向城內東南方向。越往前走,燈光越亮,人聲越喧,那股屬於繁華夜市特有的、混合了酒香、脂粉、食物和暖膩人氣的味道,也越發濃烈地撲面而來。
體內的純陽之氣,對這濃郁的“紅塵濁氣”本能地排斥,微微躁動。秦昭不動聲色地加快了一絲氣血運轉,將其壓下。
街道兩側,開始出現更多裝飾華麗的樓閣,懸掛的燈籠也越發精緻明亮。隱約的絲竹管絃之聲,女子的嬌笑聲,男子的勸酒行令聲,清晰可聞。行人的衣著也明顯光鮮起來,多帶著幾分酒意或慵懶。
秦昭一身簡樸道袍,手持桃木劍,行走其間,顯得格格不入,引得不少路人側目。但他目不斜視,只是循著感應中那股隱約的牽引,以及定魄盤在懷中持續的微熱,繼續前行。
終於,在穿過一條懸掛滿五彩燈籠的繁華長街後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座氣勢恢宏的三層木製樓閣,矗立在街道盡頭。飛簷翹角,雕樑畫棟,每一根廊柱、每一扇窗欞都極盡精巧。樓身懸掛著數不清的大紅燈籠,將整座樓映照得金碧輝煌,宛如白晝。樓前車馬如龍,衣著華貴的賓客絡繹不絕,歡聲笑語幾乎要掀開夜空。門楣之上,一塊巨大的金絲楠木匾額,以狂放灑脫的草書,題著三個鎏金大字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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