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清忽然輕輕嘆了口氣。
這聲嘆息很輕，很淡，卻奇異地穿透了秦昭那磅礴熾烈的純陽氣場，清晰地傳入他耳中。
“天師大人，” 晏清依舊坐在琴案後，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禦或閃避的姿態，只是抬起手，指了指軒室之外，樓下隱約傳來的、永不停歇的喧囂與歡笑聲，“您看這醉夢樓，賓客滿堂，歌舞昇平。這裡的每一個人，無論是揮金如土的豪客，還是強顏歡笑的姑娘，亦或是跑堂的夥計，守門的龜公……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悲涼與……淡淡的嘲諷。
“他們，哪一個不是‘活生生’的人？有血有肉，有愛有恨，有貪有嗔，在這紅塵濁世中掙扎浮沉，追求著各自或真實或虛妄的快樂。”
晏清的目光，從秦昭身上移開，彷彿穿透了牆壁，看到了樓下那副醉生夢死的浮世繪。
“您要在這裡——” 他轉回視線，重新看向秦昭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、卻令人心悸的弧度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問道：
“——斬妖除魔？”
最後四個字，如同冰水，驟然澆在秦昭即將爆發的怒焰之上。
秦昭的動作，僵住了。
斬妖除魔？
他的純陽道體，他的斬塵劍，他畢生所學的玄門道法，皆為此而生。妖邪鬼物，魑魅魍魎，乃世間濁氣所聚，危害生靈，自當斬之、除之、滅之。
可是……
秦昭的靈覺，隨著晏清的話語，下意識地再次掃過眼前之人。
沒有陰氣。沒有邪氣。沒有鬼氣。沒有妖氣。
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一片空茫，一片深邃。以及，一股……濃郁到近乎實質的、溫暖的、鮮活的、卻又駁雜混亂的——人間煙火氣。
那並非簡單的“人氣”，而是無數種人類情感、慾望、念頭混雜發酵後，形成的某種更加龐大、更加混沌的“存在”。它溫暖，因為它源於活生生的人心；它汙濁，因為它飽含貪婪、色慾、虛偽、悲傷、絕望……
這氣息，與秦昭所認知的一切“邪祟”截然不同。它並非“陰邪”，反而更像是“陽”的某種極端、扭曲、混沌的形態？是“紅塵”本身濃縮後的體現？
他的純陽道體，天生克邪，對於這種並非“邪”，而是“過於濃郁的人間”的氣息，竟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、複雜的反應。不是單純的排斥，更像是一種……水火相遇般的劇烈衝突與不適。彷彿他的“至陽”，遭遇了另一種形態的、同樣源於“生”的、卻走向了混沌極致的“陽”。
斬塵劍在手中嗡嗡低鳴，劍身滾燙，但它指向的“敵意”或“邪氣”，在晏清身上，依舊是一片虛無。
這到底……是什麼？
秦昭握著劍柄的手，指節微微發白。他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。師尊未曾教導，典籍未曾記載。一個無法被他的純陽靈目識別為“非人”的存在，卻顯然絕非尋常人類。
晏清將秦昭的震驚、困惑、掙扎盡收眼底。他緩緩站起身，繞過琴案，走到秦昭面前一步之遙。這個距離，秦昭甚至能看清他長睫的每一次顫動，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冷幽香之下，更加深邃難言的氣息。
“看，您下不了手，對麼？” 晏清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溫柔，“因為您的劍，您的道，認定我不是‘魔’，不是‘妖’，不是‘鬼’。我甚至……不是‘邪祟’。”
他微微偏頭，看著秦昭那雙因劇烈心緒波動而不再平靜無波的眼眸，輕聲道：
“我或許，只是這紅塵本身……偶爾凝聚出的一抹幻影。或者，是人心慾望投射的一面鏡子。”
“您要斬的，究竟是鏡中的倒影，還是……照鏡子的人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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