殺她，易如反掌。可殺了之後呢？那催生她的百年痴情，那讓她墮入歧途的空洞渴望，就能隨之消散麼？這世間，就少了一個悲劇麼？
或許，只是多了一幅重歸死寂的殘畫，和一段無人知曉的、更加深沉的悲哀。
秦昭閉了閉眼。當他再次睜開時，眼中的掙扎已然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、卻異常清晰的決斷。
他鬆開了緊握劍柄的手。斬塵劍在他背後，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低微嗡鳴，似是疑惑，又似是……某種難以言喻的感應。
秦昭邁步，走向那座孤墳，走向那伏在碑前、氣息奄奄的畫皮妖。
腳步聲驚動了她。她猛地一顫，如同受驚的兔子，霍然回頭！
沾滿淚水和雨水的絕美面容上，充滿了極致的驚恐與絕望。在看到秦昭的瞬間，她眼中的光芒驟然熄滅，彷彿認命般，閉上了眼睛，身體卻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。
“來……來了麼……” 她聲音發顫，帶著哭腔，“是來……取我性命的麼……也好……這空殼一樣的‘活著’……我也……厭倦了……”
她似乎連反抗或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，只是癱軟在泥濘中，等待著最終的審判。
秦昭在她面前停下腳步。他沒有拔劍，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目光復雜。
“你害人性命，罪孽深重。” 秦昭開口，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冷。
畫皮妖身體一顫，沒有睜眼，淚水卻再次洶湧而出。
“我……知道……” 她哽咽道，“我只是……控制不住……那空洞……太冷了……我需要‘心’的溫度……需要那些‘情’的滋味……來填滿……”
“用他人的性命和痛苦，來填補你的空洞？” 秦昭的聲音嚴厲起來。
畫皮妖瑟縮了一下，無言以對，只是哭得更兇。
秦昭不再多言。他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，併攏如劍。這一次，指尖凝聚的並非殺伐的純陽劍氣，而是溫潤的、帶著淨化與封鎮之力的金色光暈。他以指代筆，凌空虛畫，動作迅捷而沉穩，一個個古樸玄奧的符文在空中顯形，散發著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正氣。
這是玄門“化妖封靈符”，並非殺伐之術，而是專門用來化去妖物體內暴戾妖元、打回原形、封印靈智的符法。通常用於處置那些罪不至死、或尚有教化可能的精怪。施展此術，對施術者修為與心神控制要求極高，且需消耗不小。
符成，金光大盛。秦昭低喝一聲：“散！”
金色符文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流，如同有生命的鎖鏈，瞬間沒入畫皮妖的眉心！
“啊——！” 畫皮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，身體劇烈扭曲起來！她周身的灰黑色妖氣如同沸水般翻騰，卻被那金色符光牢牢鎖住、淨化、驅散！她身上那鵝黃色的輕紗，那完美的皮相，開始如同褪色的水墨畫般，迅速變得模糊、透明……
墨香、紙氣、甜膩妖氣瘋狂逸散，又被雨水打落，融入泥土。
片刻之後，金光斂去。
原地，只剩下一幅殘破的、邊緣焦卷、顏色黯淡的古老畫卷，靜靜躺在泥濘之中。畫上，那曾經傾國傾城的美人，已然面目模糊，只剩一個淡淡的、哀傷的輪廓，彷彿隨時會隨著雨水徹底化開，消失無蹤。
畫皮妖的形體、妖力、靈智，已被盡數化去，打回了最初的原形——一幅承載了百年痴情、又沾染了罪孽與悲哀的……殘破古畫。
秦昭彎下腰，小心翼翼地將那幅溼透的、殘破的畫，從泥水中拾起。畫紙觸手冰涼，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。他抖落上面的泥水，將其仔細捲起，用一塊乾淨的布帕包好。
就在畫卷被捲起的剎那，一個極其微弱、彷彿幻覺般的女子聲音，帶著一絲解脫般的輕鬆與奇異的感激，輕輕飄入秦昭的耳中：
“謝謝……”
“你比他有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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