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綿綿,如煙似霧,將水榭外的池塘、枯荷、假山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。
雨絲斜織,敲打著窗欞與水面,發出細密而恆久的沙沙聲,彷彿天地間只剩下這一種單調而又帶著無盡寂寥的韻律。
水榭內,茶香與爐火的暖意,被溼冷的潮氣侵染,也帶上了幾分沉鬱。粗陶壺中的茶水,已然涼透,琥珀色的茶湯表面凝結著一層薄薄的、不起眼的光暈。
秦昭怔怔地坐在那裡,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上。
晏清那句“若那人自願給她心呢”,如同一把冰冷的、卻異常鋒利的錐子,狠狠鑿穿了他十九年來賴以立足的、堅固無比的認知基石。
妖食人,天經地義當誅。這是他從未懷疑過的鐵律。
可現在,有人告訴他,這“食”與“被食”之間,可能存在著一種扭曲的、甚至帶有一絲“自願”性質的交易。那被掏空了心臟的屍體臉上,滿足的微笑,似乎也成了這駭人聽聞之言的某種佐證。
這衝擊,比之前看到賭徒的恐懼、歌女的算計,更加劇烈,更加直接地動搖了他心中那把衡量“正邪”、“善惡”的標尺。
他感到一陣冰冷,從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,彷彿連體內奔流不息的純陽之氣,都無法驅散這股寒意。這寒意並非來自外界秋雨的溼冷,而是源於內心深處,某種信念被動搖後產生的、巨大的空洞與迷茫。
他需要抓住點什麼,需要找到一個穩固的支點,來對抗這種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混亂感。
他猛地抬眼,看向對面的晏清。晏清依舊平靜,甚至可以說有些漠然,彷彿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,不過是談論天氣一般平常。這種超然物外的姿態,此刻在秦昭眼中,卻顯得格外刺眼,甚至……有些冷酷。
“即便如此,” 秦昭的聲音有些乾澀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但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堅定,“妖物以幻術惑人,攫取人心,乃是邪術。
王秀才縱然有執念,有求不得之苦,也是受其蠱惑,心神失守,才會……才會產生那般荒謬的‘自願’。根源,仍在妖物身上!其行害命,其心當誅!”
他將矛頭重新指向畫皮妖,試圖將問題的焦點拉回“妖害人”這個簡單的、他熟悉且能處理的範疇。
晏清聽了,既未贊同,也未反駁。他只是靜靜地看了秦昭一會兒,那雙深邃的眸子裡,彷彿有光影流轉,映照著窗外迷離的雨幕,也映照著秦昭強作鎮定的面容。
然後,他輕輕地、極緩地搖了搖頭,唇邊泛起一絲極淡的、近乎悲憫的笑意。
“你可知,那畫皮妖……從何而來?” 晏清忽然問道,聲音放得很輕,彷彿怕驚擾了什麼。
秦昭一愣。他記得自己提過,畫皮妖自畫中而生。難道還有更深的內情?
“願聞其詳。” 他沉聲道,心中戒備更甚。晏清每次看似隨意的講述,背後往往都藏著更深的目的。
晏清將目光投向窗外朦朧的雨景,聲音也變得有些飄渺,彷彿穿越了漫長的時光:
“約莫百年前,也是這樣的深秋,也是在這揚州城。城南有一間小小的、不起眼的畫齋,主人是個同樣落魄的老畫師。他晚年耗費心血,傾盡畢生所學,畫了一幅美人圖。畫中女子,據說是他早年曾驚鴻一瞥、卻無緣結識的某位官家小姐的模樣,融合了他想象中一切美好的特質,可謂集天地靈秀於一身,傾國傾城,栩栩如生。”
“老畫師視此畫為生平最高成就,也是寄託畢生遺憾與相思之物。然畫成不久,他便鬱鬱而終。畫齋被其侄兒接手,那侄兒是個粗人,不識風雅,見這美人圖畫得精細,便隨意掛在店中,權當裝飾,標價低廉,卻久久無人問津。”
“直到一日,一個同樣落魄、卻痴迷書畫的年輕書生,偶然踏入畫齋。他一眼便被那幅美人圖吸引了全部心神。畫中女子那含情脈脈的眼波,那欲語還休的姿態,那彷彿能透出紙面的幽香……讓他如痴如醉,魂牽夢縈。”
晏清的語調平緩,如同在講述一個古老而憂傷的傳說。
“書生家境貧寒,買不起此畫。他便日日來畫齋,只為一睹畫中佳人風采。風雨無阻,寒暑不輟。他對著畫傾訴心事,吟誦詩篇,訴說愛慕,講述自己懷才不遇的苦悶,對未來的彷徨,對美好情感的嚮往……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。”
“畫,本是死物。可那書生日復一日灌注的、熾熱而純粹的情感,那百年來唯一一個如此專注、如此長久地‘注視’著、‘愛慕’著畫中人的執念,如同最虔誠的香火,最溫柔的滋養。時光流轉,畫紙漸黃,墨色漸淡,可畫中那抹被賦予的‘靈’,卻在不知不覺中,悄然凝聚,懵懂初開。”
秦昭屏息聽著,心中隱隱有所預感。
“後來,書生病逝,畫齋幾經易手,那幅美人圖最終流落市井,不知所蹤。” 晏清收回目光,看向秦昭,眼中那抹悲憫之色更濃,“又過了許多年,在一個月華如水的夜晚,那幅被遺棄在舊貨攤角落、沾滿灰塵的美人圖,忽然無風自動。畫紙上,那美人的眼眸,極其輕微地……眨了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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