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，無邊無際，粘稠如墨。意識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，冰冷，窒息，感官被剝離，只有無邊無際的疲憊與虛弱，像溼透的棉被，一層層壓覆上來，要將殘存的自我徹底湮滅。
秦昭感覺自己在一片虛無的混沌中飄蕩，沒有方向，沒有時間。只有一些零碎的、光怪陸離的畫面，如同破碎的鏡子，在意識深處旋轉、碰撞——
晏清那雙幽藍旋轉、深不見底的眼眸，帶著空靈悲憫的笑意；斬塵劍在自己手中劇烈顫抖、悲鳴的模樣；那杯“紅塵釀”複雜到令人心悸的滋味；沈玉娘舞臺上絕望的淚水；“陳文軒”磕頭流血的瘋狂；還有醉夢樓那一片喧囂迷離的慾望之海……
最後，定格在晏清指尖輕點劍尖，那聲穿透靈魂的“叮”響，以及那句“來日方長”。
“呃——！”
胸腔一陣劇痛，彷彿被無形的冰錐狠狠刺穿！秦昭猛地睜開了眼睛！
視線最初是一片模糊的重影，隨即迅速清晰。映入眼簾的，是熟悉的、素雅的帳頂，雪白的絨毯，以及窗外透入的、清冷而真實的晨光——不是昨夜那慘白妖異的月華。
是“聽雪軒”。他又回到了這裡。
身體彷彿被重物碾壓過，每一寸骨骼、肌肉，都叫囂著痠痛與無力。經脈之中，空空蕩蕩，往日奔流不息的純陽之氣，此刻只剩下幾縷微弱如絲的熱流，在乾涸的河床上艱難蠕動，帶來陣陣鈍痛。喉嚨裡充斥著濃郁的血腥味，胸口沉悶欲裂。
他試著動了動手指，指尖傳來尖銳的刺痛。低頭看去，右手虎口處，已然被仔細包紮，潔白的紗布上，滲出點點暗紅色的血跡。是昨夜硬撼晏清鬼氣、虎口崩裂的傷口。
斬塵劍，靜靜地躺在他身側的絨毯上。暗紅色的桃木劍身，光澤黯淡，甚至有些發灰，彷彿元氣大傷。秦昭心中一痛，伸出左手，想要去觸碰劍柄，指尖卻在距離劍柄寸許處，微微顫抖，停住了。
抖……他的劍在抖。昨夜晏清那輕飄飄的話語，如同魔咒，再次在耳邊迴響。
不僅是劍在抖，他的心，他的道，似乎也在這接二連三的衝擊下，開始……動搖了。
“醒了？”
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，在身側響起。
秦昭的身體，驟然僵硬。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，才控制住自己沒有立刻彈坐起來，只是極其緩慢地，極其艱難地，扭過頭，看向聲音的來源。
矮几旁，晏清正坐在蒲團上，手中端著一隻白玉茶盞，茶煙嫋嫋，散發著清冽的松針香氣。
他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常服，墨髮披散，神色平靜，彷彿昨夜那個幽藍附體、萬鬼簇擁、空靈妖異的幽冥鬼王，只是秦昭瀕臨崩潰時的一場噩夢。
可秦昭知道，那不是夢。虎口的傷，空乏的經脈，黯淡的斬塵劍，以及此刻胸腔中那沉重如鉛的憋悶與殘留的、對那股幽冥鬼氣的本能排斥，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的真實。
他看著晏清，看著他那張完美得不似真人、此刻在晨光下甚至顯得有些溫潤無害的臉，眼中沒有絲毫劫後餘生的慶幸，只有一片冰冷的、深不見底的警惕與疲憊。
晏清似乎對他的目光不以為意，只是淺淺啜了一口茶，然後放下茶盞，抬眸，迎上秦昭的視線。那雙眼睛，此刻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深邃幽黑，不再有幽藍的漩渦，卻依舊平靜得令人心悸。
“感覺如何？” 晏清問，語氣平淡，彷彿在問候一個偶感風寒的友人。
秦昭沒有回答。他只是沉默地看著晏清，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。他需要時間，來消化昨夜的一切，來重新凝聚幾乎被擊碎的意志。更重要的是，他需要知道，晏清接下來，到底要做什麼。
殺他？囚禁他？還是繼續那荒誕的“授課”？
晏清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，自顧自地說道：“你強行催谷純陽之氣，硬撼我的幽冥鬼氣，傷了心脈，損了根基。不過放心，我已替你穩住傷勢，靜養數日，輔以藥物，當可無礙。只是這期間，莫要再妄動真氣，否則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秦昭蒼白失血的臉上，語氣依舊平淡：“根基有損，將來修行之路，怕是要艱難許多了。”
是警告，也是陳述事實。秦昭聽得出其中的意味——他現在，如同砧板上的魚肉，生死皆在對方一念之間。
“你……” 秦昭終於開口，聲音嘶啞得厲害，每說一個字，都牽扯著胸口悶痛，“到底……想怎樣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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