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,並非虛無。它粘稠、沉重,如同冰冷的瀝青,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,試圖滲入秦昭的每一個毛孔,凍結他的血液,凝固他的思維。
醉夢樓內,萬籟俱寂,連最細微的蟲鳴風聲都已斷絕,彷彿整座樓宇,連同其下的土地,都被拖入了一片與世隔絕的、絕對死寂的幽冥領域。
唯有窗外,那輪慘白妖異的圓月,將冰冷如霜、泛著淡藍光暈的月華,勉強刺破這濃稠的黑暗,斜斜地投入“聽雪軒”,在秦昭腳前的地面上,投下一道狹窄而悽清的光帶。
光帶中,塵埃不舞,空氣彷彿也凝固了。
秦昭就站在這光與暗的交界處。
右手,緊緊握著斬塵劍的劍柄。劍身傳來的顫抖,細微卻清晰,如同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,帶著一種陌生的、近乎屈辱的頻率,順著劍柄,傳遞到他的手臂,他的肩膀,乃至他冰冷僵硬的全身。
這不是他熟悉的斬塵。不是那柄伴他成長、斬妖除魔、無往不利、心意相通的夥伴。
此刻的斬塵劍,在他掌中,像一隻受驚的、面對天敵本能戰慄的幼獸,赤金色的純陽光芒早已黯淡,只剩下一層薄薄的、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微光,在幽暗的月華中,倔強地、卻又無助地閃爍著。
而在他面前,僅僅數步之遙,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光帶邊緣——
晏清靜靜地站在那裡。
不,或許用“站”並不準確。他更像是“嵌”在那片空間裡,與周圍粘稠的黑暗、冰冷的月華,乃至這片被強行拖入幽冥的領域,渾然一體。
那身月白色的常服,此刻不再是布料,而彷彿是由最純粹的、冰冷的幽冥之氣凝聚而成,流淌著幽幽的、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淡藍光澤。
光澤流轉間,他身周的空氣都發生了細微的扭曲,光線在他身上彷彿被吸收、被折射,呈現出一種非人間的、虛幻的質感。
他臉上的笑容依舊。不是方才那種空靈悲憫的神只之笑,而是恢復了幾分熟悉的、屬於“晏清”的玩味弧度。只是在這幽冥鬼氣與慘白月華的映襯下,那笑容顯得格外妖異,格外……刺眼。
尤其,是那雙眼睛。
不再是人類的瞳孔,而是兩團緩緩旋轉的、深不見底的幽藍色漩渦。漩渦中心,彷彿倒映著秦昭此刻蒼白緊繃的臉,倒映著他手中顫抖的斬塵劍,也倒映著這片被黑暗吞噬的醉夢樓。
那目光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饒有興味的打量,彷彿在欣賞一件落入網中、徒勞掙扎的、珍貴的獵物。
沒有萬鬼虛影環繞,沒有浩瀚威壓刻意釋放。但僅僅是站在那裡,僅僅是那身幽冥鬼氣與那雙漩渦眼眸,就足以讓這片空間化為森羅鬼域,讓秦昭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、本能的排斥與冰寒。
他體內的純陽之氣,如同被激怒的困獸,在經脈中瘋狂奔突咆哮,試圖衝破這無處不在的、冰冷死寂的幽冥之氣的壓制。
熾熱的氣流在皮膚下奔湧,帶來灼痛,也帶來一絲微弱的力量感。
他必須做點什麼!他不能就這樣僵在這裡,被這鬼王的威勢與這陌生的恐懼徹底壓垮!
“嗡——!”
斬塵劍似乎感應到主人心中那瀕臨爆發的怒意與決絕,發出一聲不甘的、帶著憤怒餘韻的顫鳴!劍身上那層黯淡的赤金色微光,驟然一盛!
秦昭眼中厲色一閃!所有的驚駭、茫然、恐懼,在這一刻,都被一股更加原始、更加暴烈的情緒——被欺騙、被愚弄、被置於此等絕境的憤怒,以及身為玄門天師、面對鬼邪本能的斬妖除魔之志——狠狠壓下!
他猛地踏前一步!腳下堅硬的地面,竟被他純陽之氣灌注,踏出蛛網般的細微裂痕!身體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,驟然釋放!
“嗤——!”
斬塵劍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赤金色閃電,帶著秦昭全部的意志、憤怒、與那被逼到絕境後迸發出的、不顧一切的力量,悍然直刺!
目標,正是晏清那微微勾著、彷彿永遠不會消失笑意的、形狀優美的——咽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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