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來辭行。” 秦昭開門見山，聲音平靜，聽不出情緒，“沈玉娘一案已了，我需回山覆命。”
“辭行？” 晏清挑了挑眉，似乎有些意外，又似乎早有所料。他直起身，不再倚著門框，緩步走入軒室，在秦昭面前停下。兩人之間，只隔著幾步的距離，那股清冷的幽香，再次清晰地將秦昭籠罩。
“這麼快就要走？” 晏清微微歪頭，看著秦昭，眼中那抹玩味更濃，“揚州城不好麼？醉夢樓的酒不好喝？還是……我這先生，教得不夠好，讓你迫不及待想逃？”
又是這種帶著挑釁與曖昧的言辭。秦昭抿了抿唇，避開他那過於直接的目光，沉聲道：“三月之約已過，案已結，課……” 他頓了頓，想起昨日那句“及格了”，“……也已上完。自然該走。”
“哦？” 晏清拖長了調子，緩緩踱步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秦昭，望著窗外後園的景緻，聲音帶著一絲飄忽，“案是結了。可我的課……”
他忽然轉過身，目光如電，直視秦昭，唇邊那抹笑意變得異常清晰，也異常……危險：
“還沒上完呢~”
秦昭的心，猛地一沉。他看著晏清，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、如同獵人看到有趣獵物不肯鬆口般的興味與堅持，胸中那股剛剛壓下的煩悶與警惕，再次升騰起來。
“晏公子此話何意？” 秦昭的聲音冷了下來，“昨日你親口所言，‘及格了’，‘三月之約到此為止’。”
“我是說了‘及格了’，” 晏清點頭，承認得乾脆，卻話鋒一轉，“可我沒說，‘課’上完了啊。‘及格’，只是代表你通過了第一階段的……嗯，啟蒙？或者說，入門測驗？”
他緩步走回秦昭面前，微微傾身，靠近了些，那股清冷的幽香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、乾淨好聞的氣息，再次撲面而來。
“你學會了用眼睛看，用耳朵聽，甚至……用舌尖嘗，用心去想。你看到了賭徒的恐懼，歌女的算計，畫皮的悲哀，沈陳的孽緣……你知道了人心複雜，比鬼難測。這很好。”
晏清的聲音壓低，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、卻又令人心悸的蠱惑力：
“可這，只是‘看’，只是‘識’。就像你學會了一套劍法的起手式，知道了招式如何運轉。但真正的‘劍’，該如何用？該在何時用？該對何人用？該……為何而用？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灼灼地盯著秦昭微微收縮的瞳孔：
“你手中的劍，名為‘斬塵’。可這‘塵’，究竟何指？僅是陰邪鬼物？還是……人心之中，那些同樣需要被‘斬’去的、矇蔽靈臺、催生罪孽的……‘塵’？”
“你心中的‘道’，是玉清觀的‘道’，是玄門的‘道’。可這‘道’，在這光怪陸離、人心鬼蜮的紅塵之中，又該如何‘行’？是墨守成規，一成不變？還是……隨著你所見、所識、所感，而有所‘變’，有所‘悟’，最終，走出只屬於你秦昭自己的……‘道’？”
一連串的問題，如同密集的箭雨，狠狠射向秦昭那本就因連日衝擊而有些動盪的心防。每一個問題，都直指他內心深處，那些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思考、或者不敢去深想的癥結。
斬塵……道……人心之塵……自己的道……
晏清的話，像一把鑰匙，試圖開啟一扇他從未想過要去開啟、或者下意識緊緊封閉的門。
秦昭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與窒息。他後退了半步，試圖拉開與晏清那過於靠近的、帶著壓迫感與蠱惑力的距離。
“這……與你無關。”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，有些乾澀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我的道，我的劍，我自知如何持守。無需……晏公子費心。”
“真的麼？” 晏清輕笑，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瞭然，“若你真‘自知’，昨日為何說出‘人心比鬼複雜’？若你真能‘持守’，此刻又為何站在這裡，對我說‘辭行’？秦昭，你騙得了別人，騙得了我，可騙得了……你自己心裡，那剛剛被點亮的、名為‘困惑’與‘求知’的……火苗麼？”
秦昭的臉色，瞬間變得有些蒼白。晏清的話，像一把精準的匕首，剖開了他強作鎮定的表象，露出了下面那連他自己都不願正視的、真實的惶惑與動搖。
是，他困惑。他不知該如何處理這些新生的認知與感受。他不知回到玉清觀後，該如何面對師尊，面對同門，面對那曾經深信不疑、此刻卻似乎有些搖搖欲墜的“道”。
他甚至……對眼前這個神秘莫測、危險至極的晏清，產生了一種連自己都感到恐懼的……好奇。好奇他究竟是誰，好奇他為何要“教”自己這些，好奇他那雙彷彿看盡紅塵的眼眸深處，到底藏著什麼。
晏清似乎很滿意他此刻的反應。他不再進逼，而是後退一步，重新拉開了距離，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，然後，才抬起眼，用一種近乎宣佈遊戲規則的、輕鬆而又不容置疑的語氣，緩緩說道：
“所以，課，還沒上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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