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昭的眼中，那最後的彷徨、痛苦、猶豫，如同退潮般，迅速消散，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、冰冷的漆黑。那漆黑之中，沒有光亮，卻彷彿燃燒著一種更加決絕、更加不顧一切的火焰。
他收回了摩挲符紙的手，轉而，拿起了矮几上那盞早已熄滅、燈油冰冷的青銅油燈。
指尖，凝聚起體內最後一絲、微弱卻精純的純陽之氣。
“嗤——！”
一點熾白如豆的火焰，自他指尖躍出，在黑暗中，劃出一道短暫而明亮的光弧。
火焰，湊近了那張明黃色的、寄託著“正確”與“穩妥”希望的萬里傳書符。
符紙的邊緣，觸到純陽真火，瞬間捲曲，焦黃，然後，無聲地燃燒起來。
明亮的火焰，吞噬了符紙，吞噬了上面可能書寫的任何訊息，也吞噬了……那條看似最“安全”、最“合理”的退路。
火光映照著秦昭蒼白而平靜的臉，映照著他那雙在火焰中，顯得異常幽深、異常冰冷的淺褐色眼眸。火焰跳躍，將他眼中那最後一絲屬於“玉清觀秦昭”的猶豫與眷戀，也一併焚成了灰燼。
不過數息，符紙徹底化為了一小撮灰黑色的、帶著餘溫的灰燼，飄飄灑灑，落在了冰冷的矮几上，又被窗外透入的夜風，輕輕吹散，消失無蹤。
秦昭收回了指尖的火焰。室內，重歸黑暗，甚至比之前更加深沉。只有指尖那一點灼熱的餘溫，和鼻端那淡淡的、符紙燃燒後的焦糊氣息，提醒著他方才做了什麼。
他焚燬了傳書符。徹底斷絕了與師門詳陳一切、尋求外援的可能。
這是他，第二次“違抗”。不，是比第一次更加徹底、更加決絕的“背叛”。
他選擇了孤注一擲。選擇了將所有的信任與籌碼，都押在了晏清這個“鬼王”身上。
選擇了獨自一人，揹負起這預警、探查、乃至可能阻止“大劫”的重擔，也選擇了獨自一人，面對這條與鬼王“共生”、違逆師門、前途未卜的……絕路。
寂靜。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夜風嗚咽，如同亡魂的慟哭。
良久。
秦昭緩緩地，站起了身。他的動作有些僵硬，有些遲緩，彷彿這簡單的起身，也用盡了他殘存的力氣。但他站得很直，如同雪後不折的青松。
他轉過身，面向著門口那片深沉的黑暗，聲音嘶啞，乾澀，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冰冷的、斬釘截鐵的力量，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地說道：
“晏清，我知道你在聽。”
“我留下。我學你的‘課’。我履行那‘幽冥之約’。”
“但，若你騙我，” 他頓了頓，淺褐色的眼眸，在黑暗中，彷彿燃起了兩點冰冷的、近乎實質的火焰，死死地“盯”著那片黑暗，“若那‘大劫’是你為誘我留下的謊言，若這一切都只是你鬼王的遊戲與算計……”
“我秦昭，在此立誓。”
“必將以畢生修為，燃盡純陽道體，引九天雷火，召十方神將，窮碧落，下黃泉，” 他的聲音，因極致的決絕而微微發顫，卻更加字字千鈞，“也定要將你——鎮入九幽最底層，永世不得超生！”
誓言落下，如同驚雷，在這寂靜黑暗的“聽雪軒”中炸響，帶著玉石俱焚、不死不休的慘烈與決絕。
這不是威脅，是賭咒。是以自身的一切——生命、修為、靈魂、乃至轉世的希望——為賭注，對那個神秘莫測、危險至極的鬼王，發出的最嚴厲的警告，也是……最後的底線。
話音在空曠的室內迴盪，餘音嫋嫋，最終消散在夜風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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