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聽雪軒”內，陷入了長久的、近乎凝固的寂靜。
只有窗外那無休無止的、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霧靄翻湧聲，與炭火餘燼偶爾發出的、極其輕微的“噼啪”聲，交織成一種令人心神不寧的背景音。
秦昭依舊保持著盤膝的姿勢，只是脊背不再如之前那般挺直，彷彿被某種無形的重量，微微壓彎。
他低著頭，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身前那冰冷的地板上，腦海中，卻依舊反覆迴響著晏清方才的話語，以及自己那啞口無言的、充滿掙扎與羞愧的反應。
“愛所愛之人，恐懼失去他們。”
“他利用的，從來都不是人性的‘惡’……”
每一個字，都如同冰冷的刻刀，在他心中那剛剛因“共情”而掀起的驚濤駭浪上，留下更深的印記。
他彷彿看到了一面鏡子，鏡子中，是趙萬三那張被絕望與貪婪扭曲的臉，卻也隱約倒映出，在某些極端情境下，可能的、屬於他秦昭自己的影子。
這種感覺，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、深入骨髓的寒意，也讓他對那個隱藏在一切背後的“主人”，產生了更加強烈的警惕與……敵意。
他抬起頭，目光不由自主地，再次投向對面軟榻上的晏清。
晏清依舊閉目倚在那裡，姿態慵懶，呼吸平穩，彷彿真的已經沉入夢鄉。那張完美得不似真人的臉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褪去了平日的銳利與疏離，顯得有些柔和，甚至……脆弱。
但秦昭知道，這只是假象。眼前這個“人”，是執掌幽冥第七殿的鬼王，是能輕描淡寫“剝離”一個鬼將所有“貪慾”、將其“還原”成一縷無知霧氣的、凌駕於常理之上的存在。
他的心，他的過去，他的“道”，究竟是什麼樣的？
為何他能如此冷靜地剖析人性的弱點？
為何他會說出“他本無錯，錯的是給他慾望的人”這樣的話？
為何他對“愛”與“恐懼”的利用，有著如此深刻的、近乎悲涼的理解？
疑問，如同藤蔓，在秦昭心中瘋狂滋長。他想問，卻又不知從何問起，也不知道，晏清是否會回答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你是不是很好奇，”晏清的聲音，毫無徵兆地，在寂靜中響起，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他沒有睜眼，聲音依舊帶著一絲剛醒時的微啞與慵懶，但語氣，卻與方才那種引導式的、帶著力量的詢問截然不同。
是一種……更加平靜的，甚至帶著一點點難以察覺的、近乎“疲倦”的意味。
秦昭渾身一震，目光緊緊地鎖定晏清。他沒有說話，但那驟然繃緊的身體與專注的神情，已經表明了一切。
晏清似乎並不在意他是否回答。他依舊閉著眼，彷彿在對著虛空，或是對著某段遙遠的、塵封的記憶，緩緩地，開口了。
“我生於……”他頓了頓，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，“人心最汙濁處。”
秦昭的瞳孔，微微一縮。
“不是你們常說的怨氣、煞氣、或是什麼天地陰邪之地。”
晏清的聲音，很輕，很平靜，彷彿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。
“而是……人心中，那些最見不得光的、最骯髒的、最扭曲的慾望、怨恨、嫉妒、貪婪、背叛……所匯聚、沉澱、發酵，經過無數歲月，在某種機緣巧合下，誕生出的……‘東西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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