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趙萬三最初想救妻的那顆心，”晏清緩緩地說道，“是真的。”
“哪怕後來，這顆心被貪婪扭曲，被慾望腐蝕，變得面目全非，甚至釀成了無法挽回的大禍。”
“但最初的那一刻，那種不顧一切、只想要她活下去的心情……”
晏清終於，緩緩地，睜開了眼睛。
他的目光，沒有看向秦昭，而是投向了窗外，那片被濃霧永遠遮蔽的、看不見的天空。眼眸深處，那流轉的暗金色光河，不知何時已經斂去，只剩下一片深邃的、彷彿能容納一切的黑暗。
然後，他輕聲地，彷彿在對自己說，也彷彿在對這無情的天地說：
“這，就夠了。”
四個字，很輕，很淡，卻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，沉甸甸地砸在了秦昭的心上，也砸在了這間寂靜的、被濃霧與寒冷包裹的軒室之中。
秦昭怔怔地看著晏清。
看著他那張在昏暗光線下、側臉線條完美卻又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孤寂的臉。
看著他那雙此刻沒有任何光芒、只有一片深邃黑暗的眼眸。
看著他說出“這就夠了”時，唇邊那抹極淡、卻彷彿凝結了無數歲月滄桑與無奈的、轉瞬即逝的弧度。
生於人心最汙濁處……
偏愛看人間最乾淨的感情……
趙萬三最初想救妻的心是真的，這就夠了……
這些話，這些資訊，如同一塊塊碎片，在秦昭的腦海中瘋狂拼接、組合，試圖勾勒出一個更加真實的、也更加複雜的晏清的形象。
一個出身於世間最陰暗汙穢之地，本該是最冷酷、最邪惡、最漠視一切美好的存在，卻偏偏對人間那些最微不足道、卻又最珍貴純粹的情感，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、深沉的眷戀與……守護？
他之所以“剝離”莫問，而非直接殺戮，是因為在他眼中，莫問最初那縷無知的山霧，是“無錯”的，是“乾淨”的？他想要“還原”的，是那份最初的、未被汙染的本質？
他之所以能如此冷靜地剖析“愛”與“恐懼”被利用，是因為他本身，就是從那些扭曲的慾望中誕生，對其有著天然的、深入骨髓的瞭解？
而他之所以會說“這就夠了”，是因為在他漫長的、見證了無數紅塵孽債、人性傾軋的生命中，那一點點最初的、真實的、不摻雜質的“心”，已經是足以讓他為之駐足、甚至……珍視的東西？
一種前所未有的、複雜到極點的情緒，如同打翻了的調色盤，在秦昭胸中肆意渲染開來。有震驚，有悲憫，有恍然，有敬畏，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……酸澀。
他彷彿第一次，如此接近地，窺見了眼前這個“鬼王”冰冷、慵懶、強大表象之下，那深藏的、不為人知的一面。
那是一種深沉的孤寂，一種對“乾淨”與“真實”近乎執著的追尋，以及一種……看透了一切汙濁與扭曲後，依舊願意為那一點點微光而駐足的、近乎悲壯的溫柔。
“所以……”秦昭的聲音，因為心緒的激盪，而有些乾澀，“你之所以幫趙萬三的妻子顯化虛影，讓她最後能對‘貪鬼’說出那句話，也是因為……”
“因為那支木簪裡，殘留的，是最初的、乾淨的思念。”
晏清接過了他的話，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，彷彿剛才那短暫的情緒流露，只是秦昭的錯覺。
“也是因為，趙萬三最初的那份心，值得被記住，也值得有一個……了結。”
他轉過頭，重新看向秦昭。那雙深邃的眼眸，此刻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無波，只是在那平靜的深處，秦昭似乎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、極淡的、近乎寂寥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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