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“紅塵殿”的夜,沒有真正的月亮,只有幽冥特有的、永恆的暗紅色天幕,以及偶爾劃過的、帶著磷火的流光。
但晏清所在的這處寢殿,陣法精妙,能模擬人間四時景象,此時夜空中,便懸著一輪清冷皎潔的明月,灑下一地霜華。
可秦昭躺在柔軟的床榻上,卻輾轉反側,毫無睡意。
白日發生的一切,不斷在他腦海中回放。
玉瑤公主怨毒的眼神,“百年之約”的衝擊,晏清冰冷的否認……還有,那隻握住他的、溫涼的手,那個將他攬入懷中的、強勢又帶著某種保護意味的擁抱,以及晏清在他耳邊說的那句“是又如何”。
是又如何…
為了徹底斷絕玉瑤的念想,所以不惜將他推到前臺,做實“擋箭牌”的身份?
可是……晏清說那句話時的眼神,那種不容置疑的、甚至帶著一絲……宣示主權般的強勢,真的只是演戲嗎?
還有之後,他說“不想看到有人用那種眼神看著你”,“不想讓你覺得自己是可以被隨意置喙、輕賤的”……
這些話,又是什麼意思?
秦昭的心亂成一團。他不是傻子,晏清對他的特殊,他能感覺到。
從最初的救命,到後來的“契約”,再到幽都中的維護,為他擋下“紅塵孽債”的反噬……這一切,早已超出了一個鬼王對於一個“有用”的天師該有的態度。
可是,晏清是誰?是執掌“紅塵孽債”、生性涼薄、遊戲人間的第七殿鬼王。他的話,有幾分真,幾分假?
自己對他而言,究竟是什麼?一個有趣的玩物?一個用來平衡“紅塵孽債”的工具?一個順手拿來擋掉麻煩的擋箭牌?
還是……別的什麼?
這個念頭剛一冒出,就被秦昭狠狠壓了下去。
不可能。
晏清這樣的存在,看盡人間愛恨嗔痴,怎麼可能會對他一個短壽的活人天師,有什麼特別的想法?
一定是演戲。一定是為了應付玉瑤,為了在燈宴上不被糾纏,也為了……讓自己這個“契約者”更加死心塌地。
可是……心口那種酸酸澀澀、又帶著一絲隱秘甜意的感覺,又是怎麼回事?
秦昭煩躁地翻了個身,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。掌心,那枚與晏清相連的契約印記,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、溫熱的感覺。
不是疼痛,也不是警示,而是一種……彷彿被人輕輕觸碰、帶著某種詢問意味的感覺。
緊接著,一個熟悉的、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意念,透過契約的聯絡,清晰地傳遞了過來:
“睡不著?”
秦昭的身體一僵。
晏清……他怎麼知道自己沒睡?
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疑惑,那個意念繼續傳來,帶著一絲揶揄:“翻來覆去的,床都快被你折騰散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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