斗大的“曹”字大旗在風裡翻卷,馬蹄聲由遠及近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。數十名曹軍騎兵身著玄甲,腰挎環首刀,順著山口疾馳而來,目光銳利地掃過谷口的狼藉,最終落在了趙阿珩一行人身上。
流民隊伍瞬間又陷入了死寂。剛從黃巾的屠刀下逃出生天,又撞上了官軍,亂世裡兵匪從來不分家,不少人已經抖著腿閉上了眼,以為終究逃不過這一劫。
趙阿珩再次擋在了眾人身前,手裡攥著短刀,脊背挺得筆直。他看清了騎兵的裝束,也看清了為首軍侯腰間的令牌——是新任兗州牧曹操的麾下。他想起工坊裡匠人們的議論,說這位曹將軍入兗州平黃巾,正在四處招撫流民,推行屯田安民之策。
為首的軍侯勒住馬,目光掃過滿地的黃巾屍身,又落回趙阿珩身上,眉頭皺起:“你們是什麼人?在此處殺了黃巾兵?”
“回將軍,我們是襄邑逃難的百姓,被黃巾賊追殺,不得已設伏自保。”趙阿珩的聲音不卑不亢,沒有半分諂媚,也沒有半分怯懦,“曹將軍入兗州平亂,我等不敢添亂,這就離開此處,絕不滋擾地方。”
那軍侯上下打量了他幾眼,見他雖是少年,卻臨危不亂,身後的流民雖面黃肌瘦,卻秩序井然,全無流匪的散亂,神色緩和了幾分。他擺了擺手:“曹將軍有令,只剿黃巾,不害百姓。此處離主戰場太近,你們往西邊荒灘去,別再往官道上湊。”
話音落,他一扯韁繩,帶著騎兵隊伍疾馳而去,只留下漫天塵土,漸漸消散在風裡。
直到騎兵的身影徹底看不見了,眾人才長長地鬆了口氣,癱坐在地上,後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。有人哭著唸叨:“我們……我們又活下來了……”
可活下來的喜悅,沒持續多久,就被更殘酷的現實砸得粉碎。
當晚,他們在一處廢棄的山神廟歇腳,趙石翻遍了所有人的行囊,最後紅著眼圈走到趙阿珩面前,聲音發啞:“阿珩哥,糧沒了。所有乾糧加起來,不夠我們二十多個人吃兩頓的。”
一句話,讓破廟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老人們無聲地嘆了口氣,婦人們死死捂住懷裡孩子的嘴,怕孩子餓極了的哭聲引來禍端。幾個年輕後生對視一眼,其中一個壯著膽子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:“阿珩哥,前面十里地有個荒村,看著沒剩幾戶人家,我們……我們去借點糧?”
話裡的“借”,誰都懂是什麼意思。亂世裡,流兵亂匪都是這麼活下來的,搶一把,就能吃飽肚子,就能活下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齊刷刷落在了趙阿珩身上。
趙阿珩抬起頭,目光掃過眾人,最終落在那個說話的後生身上,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:“不行。”
“阿珩哥!”後生急了,“我們都快餓死了!不搶,我們都得死在這荒郊野地裡!”
“搶了,我們就和那些殺進襄邑的黃巾賊,沒什麼兩樣了。”趙阿珩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砸在每個人心上,“我爹教我,手藝人吃飯靠手藝,不靠搶。劉老吏教我,亂世裡,守住本心,才能走得長遠。我們今天搶了百姓的糧,就成了自己最恨的人。就算活下來了,這輩子也抬不起頭。”
破廟裡一片寂靜,只有窗外的風聲呼嘯而過。
趙阿珩站起身,走到廟門口,指著廟外不遠處的河灘:“你們看,那片潁水支流的荒灘,土是黑的,是能長莊稼的肥地。只是之前的農戶逃難去了,地才荒了。那是無主的地,我們不搶別人的,我們自己種,自己掙一口吃的。”
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那片荒灘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,看著毫無用處,可看著趙阿珩眼裡的篤定,沒人再反駁。
天一亮,趙阿珩就帶著眾人動了起來。他先帶著後生們清理荒草、平整土地,又用木工箱裡的工具,帶著大家砍來硬木,改良出了帶鐵刃的木犁,做出了簡易耒耜,翻地的速度比徒手刨挖快了數倍。
最大的難題是汲水。河灘離水面有近一丈高,一桶桶提水太慢,根本澆不完幾十畝地。趙阿珩盯著水面琢磨了一夜,畫出了簡化版的龍骨水車圖紙,帶著大家用硬木、竹片、葛藤,花了三天時間,硬是搭出了一架能靠人力踩踏的汲水翻車。
當第一股清水順著水車的木槽,源源不斷地流進開墾好的田地裡時,所有人都歡呼了起來,眼裡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光。
趙阿珩把開墾好的荒地按人頭分給了所有人,定下了鐵規矩:不搶不盜,互幫互助,種出來的糧食,先緊著老人孩子。他們在田邊的高地上,用泥土、木頭、茅草,搭起了一排排整齊的窩棚,終於在這亂世裡,有了一個臨時的家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種下的粟米發了芽,綠油油的嫩苗在風裡輕輕晃著。流民們臉上漸漸有了血色,不再是之前麻木的恐慌,眼裡有了對日子的盼頭。
這天傍晚,趙阿珩正在田邊檢查水車的榫卯,趙石突然從遠處的哨崗瘋了一樣跑過來,臉色慘白,聲音裡滿是急慌:
“阿珩哥!不好了!西邊來了一隊人馬,幾十號人,都帶著刀,正朝著我們這邊過來了!他們不是黃巾,也不是官軍,看著……看著是衝著我們的地和窩棚來的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