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石的話音未落,窩棚裡的流民瞬間變了臉色。
剛種下的粟米剛發了芽,好不容易有了個能落腳的家,要是被亂兵盯上,這一切轉眼就會化為烏有。幾個後生下意識地抄起了身邊的木叉、鋤頭,眼裡滿是戒備,婦人們又開始把孩子往懷裡攏,剛安穩了沒幾天的荒灘,瞬間又被恐慌籠罩。
“都別慌。”趙阿珩按住了身邊要衝出去的後生,聲音依舊穩得像定盤星,“趙石,他們離這裡還有多遠?有沒有劫掠的動靜?”
“還有二里地,走得很慢,看著不像是衝我們來的,可人人都帶著傢伙,足足有三十多號人!”趙石喘著氣,攥緊了腰間的短刀。
趙阿珩點了點頭,將木工箱遞給身邊的婦人,囑咐道:“嬸子們帶著老人孩子去窩棚後面的溝裡躲好,趙石,帶三個後生跟我過去看看,其他人守在這裡,把水車收起來,別露了痕跡。”
吩咐完畢,他抄起那把豁了口的木工斧,轉身就朝著荒灘入口走去。脊背挺得筆直,腳步沉穩,明明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,卻讓慌亂的眾人瞬間安了心。
剛走到荒灘入口的土坡後,就看見一隊人馬緩緩走了過來。果然不是黃巾兵,也不是官軍,都是面黃肌瘦的逃難百姓,大多是老弱婦孺,只有幾個年輕後生挎著刀,神色警惕地四處張望,隊伍中間,幾個人用簡易的擔架抬著一個老人,走得踉踉蹌蹌。
為首的後生看見土坡後的趙阿珩一行人,瞬間繃緊了身子,抬手按住了腰間的刀,高聲喝問:“什麼人?!”
“我們是襄邑逃難來的百姓,在此處開荒落腳,沒有惡意。”趙阿珩從土坡後走出來,手裡的斧頭垂在身側,沒有半分敵意,“看你們也是逃難的,要是不嫌棄,可在此處歇腳,討口水喝。”
那後生愣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會遇到這樣的回應。他回頭看了一眼擔架上的老人,神色瞬間黯淡下來,對著趙阿珩拱了拱手,聲音裡滿是疲憊:“多謝郎君好意,我們只是路過,老丈病重,想找個地方避避風雨,討口熱米湯喝。”
趙阿珩的目光落在擔架上。老人躺在破舊的被褥裡,臉色蠟黃,嘴唇乾裂得滲血,雙目緊閉,呼吸微弱,額頭上敷著一塊破布,顯然是高燒不退,已經到了彌留之際。
只一眼,趙阿珩就認了出來。
是劉老吏。
襄邑縣府退休的獄吏,當年他偷偷去縣府外的書塾旁聽,就是這位老吏,見他站在窗外淋雨,悄悄把他叫進屋裡,給了他一卷啟蒙的竹簡,教了他三個月的識字算術。後來老吏閉門謝客,他就再也沒見過,沒想到會在這荒郊野嶺,以這樣的方式重逢。
“是劉公?”趙阿珩快步走了過去,俯身看著擔架上的老人,聲音裡帶著驚急,“我是襄邑的趙阿珩,當年您教過我識字的!”
劉老吏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,眼皮微微動了動,卻沒能睜開,喉嚨裡發出微弱的氣音,又昏了過去。
“快,抬到窩棚裡去!”趙阿珩立刻直起身,對著抬擔架的後生道,“我這裡有草藥,能退燒!”
眾人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連忙抬著擔架跟著趙阿珩往窩棚走。流民們見不是亂兵,也鬆了口氣,紛紛出來幫忙,騰出來最避風的窩棚,燒了熱水,趙阿珩則翻出了之前逃難時收起來的草藥——那是劉老吏當年教他認的,柴胡、蒲公英,都是退燒的良藥。
他守在窩棚裡,親自生火熬藥,藥熬好後,用勺子一點點喂進劉老吏嘴裡,又把自己僅剩的半袋粟米拿出來,熬了濃稠的米湯,等老人醒了能喝。
這一守,就是三天三夜。
期間劉老吏數次高燒驚厥,趙阿珩就用冷水給他擦身降溫,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。隨行的人都看在眼裡,對著這個素不相識的少年,滿是感激。
第三天傍晚,劉老吏終於退了燒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他看著守在床邊,眼底滿是紅血絲的趙阿珩,愣了許久,才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:“阿珩……真的是你……”
“劉公,您醒了!”趙阿珩連忙扶著他坐起來,端來溫好的米湯,“您慢點喝,緩一緩。”
劉老吏喝了小半碗米湯,氣色終於緩了過來。他看著窩棚外整整齊齊的田地,看著井然有序的流民隊伍,看著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,眼裡滿是欣慰。
他這一生,在縣府做了三十年獄吏,見慣了亂世裡的人心險惡,見多了為了一口吃的就拔刀相向的人。襄邑城破,他跟著百姓逃難,見了太多燒殺劫掠,本以為自己這條老命就要丟在荒郊野嶺,沒想到竟是當年那個站在書塾窗外的少年,救了他。
更難得的是,這少年身處絕境,帶著一群老弱婦孺,卻依舊守住了本心,不搶不盜,靠自己的雙手開荒求生,護著一眾同鄉。
“阿珩,你救了我這條老命,我沒什麼能報答你的。”劉老吏放下碗,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,一層層開啟,裡面是一捆捆磨得邊角發亮的竹簡,“我這一輩子,就攢下了這些東西。秦漢的律法,錢糧的算術,官府的文書格式,還有治民理事的門道。你想學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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