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生的嘶吼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潭,窩棚裡瞬間炸開了鍋。
剛端起的米湯碗哐當落地,婦人們死死捂住孩子的嘴,眼裡剛燃起的光瞬間被絕望澆滅。幾個後生猛地站起來,手裡的鋤頭攥得咯咯響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呂布?就是那個殺了董卓的飛將?他怎麼打進兗州了?那張邈不是曹將軍的至交嗎?怎麼反了?”
“曹將軍在徐州被拖住了,咱們這荒灘離陳留不過百里,戰火轉眼就燒過來了!我們怎麼辦?又要逃嗎?”
慌亂的哭喊聲、咒罵聲擠在小小的窩棚裡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趙阿珩一步跨到窩棚門口,抬手按住了要往外衝的後生,聲音不高,卻像定海神針一樣壓住了滿棚的慌亂:“都靜一靜!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!”
他轉頭看向鋪位上的劉老吏,老人靠在茅草堆上,大病初癒的臉色還有些蒼白,眼神卻異常平靜,沒有半分慌亂。四目相對,劉老吏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久病的沙啞:“阿珩,事到臨頭,你打算怎麼辦?”
趙阿珩深吸一口氣,語速快而清晰:“先派兩個腿腳快的,再往前探三十里,摸清亂兵的動向;趙石帶幾個人,把地裡的青苗護好,把囤的糧食分批次藏進河灘的暗窖裡;剩下的人加固窩棚外圍的柵欄,挖好陷阱。這荒灘無險可守,但我們至少要先做好萬全準備。”
一番話說完,原本慌亂的眾人瞬間找到了主心骨,紛紛應聲動了起來。窩棚裡漸漸安靜下來,只剩下火堆噼啪的燃燒聲。
劉老吏看著眼前的少年,眼裡滿是欣慰,卻又輕輕搖了搖頭:“你能臨危不亂,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,就比這亂世裡九成的人強了三分。可阿珩你要記住,亂世裡,光靠穩得住、一把子力氣和木工手藝,護不住這二十多口人,更走不遠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身側那捆磨得發亮的竹簡,聲音沉了下來:“之前教你的,不過是啟蒙的皮毛。如今戰火已起,容不得我們慢慢磨了。從今天起,我把畢生所學,全教給你。”
從那天起,哪怕外面的風聲一天比一天緊,壞訊息接連不斷,窩棚裡的火堆每晚都會亮到深夜。
劉老吏的授課,從來不是死記硬背。他教《九章律》,不講空泛的條文,只挑亂世裡最實用的戶律、興律、廄律,教趙阿珩怎麼用律法給流民隊伍定規矩:私鬥者如何罰,私藏公糧者如何處,鄰里糾紛如何斷,怎麼用秦漢律法的核心,定出能服眾的鄉規民約。
趙阿珩現學現用,當天就定下了十條隊伍規約,賞罰分明,權責清晰。不過三日,原本偶爾會爭搶糧食、推諉活計的隊伍,變得井然有序,再也沒有出過亂子。流民們看著他的眼神,除了依賴,更多了發自內心的敬服。
他教錢糧核算,手把手教趙阿珩算畝產量、算口糧消耗、算屯田的投入產出,教他怎麼記流水賬、怎麼盤庫核賬、怎麼防貪墨舞弊。以前趙阿珩管糧食,只會按人頭均分,如今卻能精準算出:種下的粟米成熟前,全隊每日口糧該定多少,才能撐到秋收;要再開墾多少荒地,才能應對接下來的戰亂與災年;甚至能算出,每架水車能覆蓋多少畝地,能多打出多少糧食。
流民們看著他把賬算得明明白白,心裡徹底踏實了。他們知道,跟著這個少年,不用靠搶,不用靠騙,就能安安穩穩活下去。
他教公文與文書規範,教趙阿珩怎麼寫上行文書,怎麼用最簡潔的話把事情說透,怎麼跟官府、軍隊打交道,怎麼遞帖能不惹麻煩,還能爭取到生機。以前趙阿珩見曹軍軍侯,只是憑著一股不卑不亢的韌勁,如今卻懂了亂世裡的說話之道,懂了怎麼在刀兵叢中,為自己和身後的人,掙出一條活路。
寒夜裡,火堆的光映著少年專注的側臉。他用木炭在平整的木板上反覆練字、算帳,手指磨出了厚厚的繭,懷裡的竹簡被翻得愈發光滑。他不再是那個只會在工坊裡刨木頭的少年,眼裡有了章法,有了格局,和那些只會隨波逐流、苟且求生的流民,徹底劃開了界限。
這天夜裡,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雨,風聲裹著遠處隱約的喊殺聲,聽得人心頭髮緊。派出去打探訊息的後生冒雨回來,帶來了最壞的訊息:曹操在徐州回援不及,兗州全境郡縣幾乎全部投降呂布,如今只剩下鄄城、范縣、東阿三座孤城,亂兵已經到了五十里外,沿途的村落全被劫掠一空。
窩棚裡的人又慌了,可趙阿珩卻異常鎮定。他有條不紊地安排了守夜的班次,敲定了緊急撤退的路線,把藏糧的暗窖又加固了一遍,不過一炷香的功夫,所有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等眾人散去,劉老吏把一卷用絲帛裹著的竹簡,鄭重地遞到了趙阿珩手裡。這是他畢生整理的治民理事心得,是他藏了一輩子的心血。
“阿珩,我能教你的,都教給你了。”劉老吏看著他,眼裡滿是期許,“木工手藝是你安身的底子,這些學識,是你立命的根。最後,我再送你一句話,你要刻在心裡,記一輩子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,擲地有聲:
亂世安百姓者,方得長久。
“這天下亂了十幾年,黃巾也好,各路諸侯也罷,大多是搶百姓、害百姓,哪怕一時勢大,終究是鏡花水月,長久不了。”劉老吏的聲音穿過風雨,鑽進趙阿珩的耳朵裡,“你斷糧時不劫掠百姓,絕境中帶著眾人開荒求生,刀兵下護著老弱婦孺,這就是你最珍貴的東西。以後不管你走到哪,官做多大,都別忘了:守住百姓,就是守住你自己的路。”
趙阿珩雙手接過竹簡,雙膝跪地,對著劉老吏重重磕了三個響頭,把這句話,死死刻進了骨血裡。
可就在這時,窩棚外突然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嘶吼,緊接著,沖天的火光撕破了雨夜,映紅了半邊天!
趙石渾身是泥地撞開窩棚門,臉上滿是血汙,聲音裡帶著哭腔的嘶吼,瞬間穿透了整個窩棚:
“阿珩哥!不好了!黃巾殘部!幾百號人!他們燒了我們的穀倉!正朝著窩棚衝過來了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