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甲騎兵的喝問穿透晨霧,馬蹄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,上百騎曹軍列在荒灘入口,環首刀的寒芒映著晨光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剛經歷一夜死戰的流民們瞬間繃緊了身子,剛放下的鋤頭木叉又抄了起來。趙阿珩抬手按住身後眾人,獨自一人走出寨門,對著為首的將領拱手行禮,聲音不卑不亢:“在下趙阿珩,襄邑逃難百姓,身後皆是同鄉老弱。昨夜黃巾賊兵圍攻,我等不得已設伏自保,絕非亂匪。”
為首的軍侯勒住馬,上下打量著這個十六歲的少年。他見過太多亂世裡嚇破膽的流民,卻從沒見過這樣的少年——剛經歷過血戰,身上還沾著血汙,眼神卻依舊清明沉穩,身後的流民雖面有菜色,卻秩序井然,全無流匪的散亂。
軍侯的神色緩和了幾分,翻身下馬,掃過寨前滿地的黃巾屍身,又看了看固若金湯的連寨,眼裡多了幾分讚許:“曹將軍有令,凡殺黃巾、安百姓者,皆是我等要護的人。我等是鄄城來的巡營兵,奉棗祗大人之命,收攏流民,清剿亂匪。如今兗州大半淪陷,此處離亂兵太近,不是久留之地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棗祗大人正在鄄城周邊推行屯田,招撫流民,給地給種,只要肯出力,就能有口飯吃。你們若是願意,可隨我等往鄄城去。”
流民們瞬間炸開了鍋,眼裡滿是驚喜。亂世裡,能有安身的地方、有地種、有飯吃,就是天大的奢望。可趙阿珩卻沒有立刻應下,只是對著軍侯拱手:“多謝將軍好意,只是我等之中有長輩病重,不便遠行,還請將軍容我們緩些時日。”
軍侯也不勉強,留下一塊通行令牌,告訴他若是想通了,可憑令牌去鄄城投奔棗祗,隨即帶著騎兵隊伍,繼續往東邊清剿黃巾去了。
看著騎兵遠去的背影,趙阿珩轉身就往窩棚裡跑。昨夜攻防戰打響時,劉老吏受了風寒,一直咳個不停,剛才曹軍來的時候,他就一直懸著心。
窩棚裡,劉老吏靠在茅草堆上,臉色蠟白,嘴唇毫無血色,咳得渾身發抖,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喘鳴。趙阿珩撲到床邊,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,滾燙的溫度燙得他指尖一縮——老人又高燒了,比上次還要兇險。
接下來的三天,趙阿珩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,熬藥、喂水、擦身,想盡了所有辦法,可劉老吏的身體還是一天比一天差。他本就年近七旬,歷經逃難顛沛,又受了昨夜的驚嚇與風寒,油盡燈枯,已是回天乏術。
第三天夜裡,劉老吏的精神突然好了起來,燒也退了些。他讓趙阿珩把床前那個樟木箱子搬過來,箱子裡,是他畢生收藏的典籍:秦漢律法全卷、《九章算術》、歷代治民策、官府文書正規化,還有他親手寫的三十卷治世心得,整整齊齊碼在裡面,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,連一點水漬都沒沾。
“阿珩,”劉老吏拉著他的手,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晰,“我這一輩子,見慣了官場黑暗,亂世荒唐,本以為這些東西,就要跟著我埋進黃土裡了。遇見你,是老天給我這老頭子最後的體面。”
他把箱子的鑰匙塞到趙阿珩手裡,一字一句囑咐:“這些典籍,我全交給你了。不是讓你拿它去換高官厚祿,是讓你記住,亂世裡,學問不是用來鑽營的,是用來安百姓、定人心的。”
“之前那軍侯說的棗祗,還有他身後的曹孟德,是如今這兗州,唯一能安百姓的人。”劉老吏的眼裡閃著光,“我走之後,你帶著這些典籍,帶著同鄉們,去鄄城投奔他。曹孟德唯才是舉,你有手藝,有學識,有護百姓的心,定能有一番作為。記住,無論到什麼時候,都別丟了那句‘亂世安百姓者方得長久’。”
趙阿珩跪在床邊,眼淚無聲地砸在地上,雙手死死攥著那把冰冷的鑰匙,哽咽著說不出話,只能重重地點頭。
第四天清晨,天剛矇矇亮,劉老吏在睡夢中溘然長逝,走完了他七十載的人生。
趙阿珩按照老人的遺願,將他葬在了荒灘旁的山坡上,面朝襄邑的方向,墓碑是他親手用硬木刨的,一筆一劃刻著“恩師劉公之墓”。他帶著所有流民,在墓前磕了三個頭,又在墓旁搭了個草廬,為恩師守墓三日。
守墓的這三天,他日夜翻看劉老吏留下的典籍,越看越明白:這亂世裡,光守著這一片荒灘,終究護不住眾人。他也派人打探了外界的訊息:曹操從徐州撤回,死守鄄城、范縣、東阿三城,正在與呂布對峙,棗祗正在三城周邊全力推行屯田,招撫流民,正是用人之際。
第三日傍晚,趙阿珩在恩師墓前,燒了自己親手寫的第一份屯田策,對著墓碑鄭重起誓:“恩師放心,弟子定不負您所託,帶著眾人尋一條安身立命的路,護得住百姓,守得住本心。”
回到窩棚,他召集了所有流民,說出了自己的決定:前往鄄城,投奔曹操,入屯田營,憑自己的雙手掙一條安穩的活路。所有人都齊聲應和,他們信這個少年,信他能帶著他們活下去。
當晚,眾人連夜收拾行裝,藏好糧食,加固了水車,天一亮就出發。可就在天剛矇矇亮,準備動身的時候,派出去探路的趙石,瘋了一樣跑了回來,臉色慘白,聲音裡滿是絕望:
“阿珩哥!不好了!呂布的騎兵佔了前面的官道,足足有兩百多騎,正朝著我們這邊過來了!去鄄城的路,被徹底堵死了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