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石的嘶吼像一道驚雷,炸碎了清晨的寂靜。
兩百呂布騎兵,那是跟著飛將從幷州殺出來的邊地銳騎,不是之前的黃巾散兵能比的。他們這幾十號老弱婦孺,連寨牆都在昨夜的血戰中毀了大半,別說擋騎兵衝鋒,就是對方一輪騎射,都能把他們這支隊伍打散。
窩棚裡瞬間死寂,剛燃起的投奔希望,轉眼就被澆滅。有人腿一軟跌坐在泥地裡,嘴裡喃喃著“完了,全完了”,婦人們死死抱著孩子,連哭都不敢出聲。
“都別慌!”趙阿珩的聲音依舊穩得住,他一把按住要抄傢伙的趙石,目光飛快掃過周圍的地形,“所有人立刻收拾行裝,帶好糧食和水,往後面的狼牙谷撤!谷口窄,騎兵衝不進來,快!”
他的指令清晰果決,慌亂的眾人瞬間有了主心骨,咬著牙動了起來。趙阿珩親自斷後,把劉老吏留下的樟木典籍箱用油布裹了三層,牢牢綁在背上,又將父親的木工箱護在身前,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們親手開墾的荒灘,轉身鑽進了山林。
他們剛撤進狼牙谷,就聽見遠處傳來震耳的馬蹄聲,夾雜著騎兵的呼喝與兵刃碰撞聲。趙阿珩趴在谷口的巨石後,看著那隊玄甲騎兵風一樣捲過荒灘,根本沒注意到空了的窩棚,徑直朝著東邊追去——他們不是沖流民來的,是在追擊曹軍的散兵。
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在山林盡頭,眾人才長長鬆了口氣,癱坐在地上,後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可鬆下來的這口氣,很快又被探路後生帶回來的訊息,堵在了喉嚨裡。
“阿珩哥,全亂了!整個兗州都亂了!”後生連滾帶爬地衝進谷里,臉色慘白,喘著粗氣嘶吼,“之前我們聽說的是真的!青州黃巾打進兗州,刺史劉岱親自帶兵去打,在東平國被黃巾斬了!兗州現在連個主事的人都沒有了!”
這話像一塊巨石,砸得眾人頭暈目眩。劉岱是朝廷親封的兗州刺史,是這片土地名義上的天,連天都塌了,這兗州還有哪裡是安穩的?
後生的話還沒說完,後面的訊息更讓人絕望:“陳留太守張邈,還有曹操的謀士陳宮,一起反了!他們把呂布迎進了兗州,各郡縣全跟著投降了!現在曹操被堵在徐州回不來,整個兗州,就只剩鄄城、范縣、東阿三座城還在曹軍手裡!我們剛才待的荒灘,已經成了呂布的地盤,到處都是他的騎兵在劫掠!”
谷里徹底安靜了,只剩下山風呼嘯的聲音。
他們好不容易在這片荒灘紮下了根,開墾了田地,以為能在亂世裡求一口安穩飯,可轉眼之間,整個兗州都變了天。這片荒灘成了四戰之地,呂布的騎兵、黃巾的殘部、潰散的官軍,隨時都能衝過來,把他們這點微薄的生機碾得粉碎。
“我們怎麼辦啊阿珩哥?”一個後生紅著眼圈問,“往南逃?還是躲進山裡不出來了?”
“躲進山裡,不是長久之計。”趙阿珩緩緩開口,他解下背上的樟木箱,指尖撫過冰冷的箱面,想起了劉老吏臨終前的囑咐,想起了那句刻在骨血裡的“亂世安百姓者方得長久”,想起了之前那位曹軍軍侯說的話——棗祗大人在鄄城推行屯田,招撫流民,給地給種,護百姓安生。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面黃肌瘦、滿是期盼的臉,一字一句道:“我們不往南逃,也不躲進山裡。我們去鄄城,投奔曹孟德。”
人群瞬間炸開了議論聲。有人怕,說曹操現在只剩三座城,自身難保;有人慌,說呂布的大軍把去鄄城的路全堵死了,根本過不去。
“曹將軍現在是難,可他是這兗州,唯一一個肯給流民地種、肯護百姓活路的人。”趙阿珩的聲音很穩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呂布來了,各郡縣望風而降,可還有三座城死守著他,為什麼?因為他推行屯田,不害百姓。我們躲進山裡,遲早會餓死、被亂兵殺死;往南逃,豫州一樣在打仗,沒有安穩地方。只有去鄄城,投奔能安百姓的人,我們才有真正的活路。”
他把利弊掰開揉碎了說給眾人聽,從路線規劃到沿途避險,從屯田的活路到亂世的生存法則,條理清晰,句句都是實在話。
眾人看著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,看著他帶著他們從襄邑的屍山血海裡逃出來,看著他帶著他們開荒種地、打退黃巾、守住了這條命,最終齊齊點頭:“阿珩哥,我們跟著你!你去哪,我們就去哪!”
當天下午,趙阿珩就帶著隊伍出發了。他沒走官道,選了芒碭山餘脈的荒僻小路,繞開呂布的駐防區,晝伏夜出,朝著西北方向的鄄城行進。
一路之上,滿目瘡痍。曾經的村落全被燒成了白地,田地裡長滿了荒草,路邊隨處可見倒斃的流民,偶爾遇到潰散的亂兵,趙阿珩就帶著隊伍躲進山林,靠著精準的哨探和對地形的判斷,一次次避開了危機。
他把劉老吏的典籍箱護得死死的,哪怕夜裡趕路摔進溝裡,第一反應也是護住箱子;把僅剩的糧食先緊著老人孩子,自己每天只吃半塊乾糧,卻依舊精神抖擻地探路、安排宿營、規劃路線。這支幾十人的流民隊伍,在他的帶領下,在亂世的刀兵叢中,一步步朝著鄄城的方向挪動。
走了整整十二天,他們終於繞出了芒碭山,趙石爬到山頂了望,回來的時候,聲音都在抖,帶著哭腔的驚喜:“阿珩哥!我們到了!前面就是鄄城!不到三十里地了!我們終於到了!”
眾人瞬間爆發出壓抑了許久的歡呼,有人哭著跪在地上,對著鄄城的方向磕頭。趙阿珩站在山頂,看著遠處隱約的城牆輪廓,緊繃了十幾天的神經,終於稍稍鬆了些。
可就在他們準備下山,朝著鄄城行進的時候,兩側的山林裡突然傳來了弓弦拉滿的脆響!
數十支箭矢齊刷刷對準了他們,身著玄甲的曹軍士兵從樹林裡閃身而出,為首的軍侯橫刀立馬,厲聲喝問,聲音裡滿是殺意:
“站住!什麼人?!呂布的細作?還是黃巾流匪?再往前一步,格殺勿論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