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建安寒士:我在曹營的六十年》第26章 徐州屠城,寒士心中的亂世惑(1)

作者:東門豆豆·22天前

難民的嘶吼未落,隨行的護衛隊瞬間繃緊了身子,紛紛按住腰間的刀柄,看向趙阿珩的眼神里滿是驚惶。

前方是呂布設下的埋伏,身後是望不到頭的曠野,鄄城被圍、兗州盡叛的訊息,像一盆冰水,澆滅了眾人返程的急切。護衛隊長上前一步,聲音發緊:“校尉,我們只有五百人,硬闖等於送死,不如先退往濟水南岸,暫避鋒芒!”

趙阿珩攥緊了腰間的印信,指尖微微泛白。他沒有亂了分寸,目光掃過身後不遠處,那片他親手幫流民建起的屯民點——窩棚連片,壕溝環繞,還有他設計的簡易拒馬與瞭望塔,足以暫避鋒芒。

“所有人,立刻退入屯民點,糧車首尾相連,在村口結成車陣,青壯上寨牆防守,快!”他一聲令下,隊伍有條不紊地後撤,五百輛榫卯糧車片刻之間便連成了一道堅固的防線,原本慌亂的流民也紛紛拿起鋤頭木棍,跟著護衛隊守在了寨牆後。

穩住陣腳後,他立刻派出三隊斥候,分路打探鄄城與周邊的詳細軍情。屯民點的篝火噼啪作響,他坐在寨牆的瞭望塔上,指尖撫過懷裡恩師留下的那捲典籍,心裡清楚,這場叛亂遠比他預想的更兇險——曹操大軍遠在徐州,兗州腹地空虛,三座孤城被圍,一旦鄄城破了,不僅曹操大軍沒了歸路,整個兗州的百姓,都會陷入呂布鐵騎的屠戮之中。

可他沒料到,比兗州叛亂更讓他心神俱震的噩耗,在第二日清晨,隨著斥候帶回的訊息,轟然砸在了他的面前。

最先帶回訊息的,是一隊從徐州方向逃過來的難民。他們衣衫襤褸,渾身是傷,看到曹軍的旗號,先是嚇得連連後退,得知是趙阿珩的隊伍,才哭著跪倒在地,嘶吼著說出了徐州的慘狀。

“曹將軍……曹將軍為了報父仇,攻徐州,所過之處,全殺了啊!”為首的老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“從彭城到傅陽,再到取慮、睢陵,一座座城都空了!男女老幼,一個不留,泗水都被屍體堵得流不動了!幾十萬百姓啊,就這麼沒了……我們是唯一逃出來的,整個徐州,都成了白地了!”

緊隨其後的斥候,也帶回了確認的軍報,還有兗州各郡縣的動向:曹操初平四年秋征徐州,連下十餘城,為洩父仇,下令屠城,沿途郡縣雞犬不留,數十萬手無寸鐵的百姓慘死,泗水為之不流。訊息傳回兗州,世家大族本就不滿曹操重用寒門、推行屯田觸動他們的利益,屠城之事一齣,更是人心惶惶,紛紛倒向呂布,這才是張邈、陳宮舉州反叛,各郡縣望風歸降的真正根源。

整個屯民點鴉雀無聲。

趙阿珩僵在原地,手裡的軍報飄落在地,耳邊反覆迴盪著“泗水不流”“數十萬百姓慘死”,像一把把尖刀,狠狠扎進了他的心裡。

他想起了襄邑城破時,屍橫遍野的街巷,想起了亡命路上,餓死在路邊的同鄉,想起了恩師臨終前,一字一句刻在他骨血裡的那句箴言——亂世安百姓者方得長久。

他之所以放棄流民的身份,投奔曹操,甘願從最低等的屯田佐吏做起,不是為了高官厚祿,不是為了攀附權貴,是因為他以為,曹操是這亂世裡,唯一能給百姓活路、能安天下的明主。是曹操推行屯田,給流民分田分種,讓顛沛流離的人有了安身之所;是曹操唯才是舉,不問出身,給了他這個寒門少年施展抱負的機會;是他一直以為,曹操的逐鹿天下,最終是為了結束亂世,護佑百姓。

可徐州屠城的訊息,像一道驚雷,徹底擊碎了他一直以來的信念。

他第一次對自己追隨的主公,產生了無法遏制的質疑。一邊是在兗州輕徭薄賦、推行屯田,給流民活下去的希望;一邊是在徐州揮起屠刀,屠戮數十萬無辜百姓,讓繁華郡縣化為焦土。這兩個極端,竟出自同一個人之手。

他蹲下身,撿起地上的軍報,指尖止不住地發抖。他終於認清了這亂世的殘酷——所謂的明主,從來都不是他想象中完美的仁君。曹操的雄才大略之下,藏著狠戾與嗜殺;他的唯才是舉、安農屯田,終究是為了他的霸業服務,當霸業需要時,數十萬百姓的性命,不過是他洩憤的籌碼,是他震懾天下的工具。

他想起了沿途接濟的流民,想起了西線屯田區裡,那些捧著飯碗、笑著說終於能吃飽飯的百姓,想起了徐州泗水河裡,那些沉在水底的無辜亡魂。他突然迷茫了,自己拼死拼活守住的屯田、督運的糧草,到底是在給百姓護一條活路,還是在給一把屠戮百姓的屠刀,遞上磨刃的石頭?

“校尉!”趙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,“斥候回報,呂布的三百騎兵,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蹤跡,正朝著屯民點過來了!鄄城那邊,呂布大軍日夜猛攻,棗祗大人已經快頂不住了,派人拼死突圍出來,說請您務必守住西線糧倉,等主公回師!”

趙阿珩猛地回過神,攥緊了手裡的軍報,眼底的迷茫漸漸褪去,只剩下沉甸甸的清醒。

他心裡的困惑還在,對曹操的質疑也沒有消散,可他比誰都清楚,當下的局面,沒有他猶豫的餘地。呂布入主兗州,只會比曹操更殘暴,更視百姓如草芥;一旦鄄城破了,西線屯田區的數萬百姓,都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,他這麼多年的堅守,也會化為泡影。

哪怕他對曹操的行為產生了質疑,他也不能放棄自己的初心——安百姓,守活路。

“傳我命令。”他站起身,聲音沉穩,目光掃過寨牆下的眾人,“所有人各就各位,依託車陣與寨牆,打退呂布的騎兵!擊退敵軍之後,我們連夜繞路,馳援鄄城!”

眾人齊聲應和,握緊了手裡的刀槍。趙阿珩拔出腰間的短刀,目光望向鄄城的方向,心裡卻清楚,那道因屠城而生的裂痕,已經在他心裡紮了根。他不知道自己未來的路該怎麼走,也不知道自己追隨的這位主公,未來會走向何方。

而此時,屯民點外,已經傳來了呂布騎兵震天的馬蹄聲與呼喝聲,煙塵滾滾,朝著寨門直衝而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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