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四年秋,濟水兩岸秋雨連綿,泥濘的官道上,趙阿珩帶著五百輛空糧車,正星夜兼程往兗州鄄城趕。
徐州前線的糧草交接已畢,曹操的親筆嘉獎與擢升調令還揣在懷中,可他心裡卻始終懸著一塊石頭。臨行前寫給曹操的那封提醒兗州世家隱患的回稟,石沉大海,沿途郡縣的氣氛也越來越詭異,城門緊閉,巡防森嚴,全然沒有半分安定模樣。
“校尉,雨越下越大了,前面就是濟水荒坡,要不我們找個地方歇一夜,明日再走?”護衛隊長勒住馬,湊上前來請示,“弟兄們趕了十幾天路,都快熬不住了。”
趙阿珩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剛要點頭,卻聽見荒坡的灌木叢後,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孩童哭聲,夾雜著老人壓抑的咳嗽,在雨夜裡聽得人心頭髮緊。
他翻身下馬,帶著兩個護衛循著聲音摸了過去,入目景象讓人心頭一沉。
破破爛爛的帳篷被雨水衝得東倒西歪,數百名流民縮在坡下的避雨處,面黃肌瘦,衣衫襤褸,老人孩子裹著溼透的破麻布,凍得渾身發抖。路邊的泥地裡,還躺著兩具早已沒了氣息的屍體,看穿著,是餓死的流民。
見有人過來,流民們瞬間繃緊了身子,男人抄起手裡的木棍,女人死死把孩子護在懷裡,眼神里滿是戒備與絕望——他們被亂兵劫掠、被官府驅趕了一路,早已不信任何帶刀的人。
護衛隊長立刻上前一步,按住腰間的刀柄:“校尉,我們軍命在身,得儘快趕回鄄城,這些流民……我們管不了。而且我們帶的都是返程的空車,只有隊伍的備用口糧,半粒前線的軍糧都動不得,根本接濟不過來。”
這話不假。他此行是督運官,軍令如山,前線的軍糧分毫不能動,隊伍的備用口糧,也只夠五百人返程食用,稍有差池,就是貽誤軍機的死罪。
可看著流民們眼裡熄滅的光,趙阿珩想起了襄邑城破時,帶著同鄉們亡命天涯的日子,想起了劉老吏臨終前刻在他骨血裡的那句箴言——亂世安百姓者方得長久。
他抬手按住了護衛隊長的手,對著流民們緩緩開口,聲音溫和,沒有半分威壓:“各位鄉親,我是曹軍屯田都尉趙阿珩,不是亂兵,也不會傷害你們。我這裡有備用的口糧,能先給大家分一頓飽飯,救個急。”
流民們面面相覷,依舊不敢上前。趙阿珩也不勉強,當即下令,讓士兵把隊伍裡的備用口糧分出一半,還有曹操嘉獎給他的二十石糧食,全部熬成熱粥,一碗碗遞到流民手中。
熱粥入腹,凍僵的身子暖了過來,流民們眼裡的戒備漸漸散去,幾個老人端著碗,對著他撲通跪了下來,哭著道謝。趙阿珩趕緊把人扶起來,心裡清楚,一碗熱粥只能救一時之急,想要讓他們真正活下去,得給他們一條能紮根的路。
他沒有急著趕路,而是帶著人勘察了濟水荒坡的地勢。這裡南臨濟水,水源充足,坡下有大片平整的荒地,只是沒人開墾,才成了荒坡。他當即用木炭在木板上畫了圖紙,先教流民們用榫卯結構搭建窩棚——硬木做架,茅草鋪頂,內外抹上泥,不僅防風防雨,半天就能搭好一間,比破帳篷結實百倍。
緊接著,他畫出了簡易的自流灌渠圖紙,教青壯們順著地勢挖渠,把濟水的活水引到荒地裡,不用水車就能灌溉;又把隨身帶的新農具圖紙給了他們,教他們用硬木做深耕犁,改良鹽鹼土壤;甚至把隊伍裡留的麥種分出一半,教他們趁著秋雨,搶種冬小麥,告訴他們,只要肯出力,三個月後,就能有自己的收成,再也不用顛沛流離、沿街乞討。
護衛隊長急得團團轉:“校尉!我們已經在這裡耽誤兩天了!鄄城那邊情況不明,您再不走,萬一出了差錯,我們擔待不起啊!”
“主公舉兵逐鹿,為的是安天下百姓,不是佔一座空城。”趙阿珩蹲在泥地裡,一邊教流民們挖渠,一邊平靜地說,“我們就算早回鄄城一天,若是沿途的百姓都死光了,兗州就算守住了,又有什麼意義?你放心,我已經安排了兩隊人馬,先帶著空車回鄄城,向棗祗大人稟報沿途情況,我們今日安排妥當,明日一早就出發,絕不會耽誤軍機,更沒有動半粒前線軍糧。”
他說到做到,又用了一天時間,幫流民們搭好了連片的窩棚,修通了引水渠,分完了麥種和農具,定下了簡單的互助規約,把這片荒坡變成了一個臨時的屯民點。臨走前,流民們齊齊跪在路邊,對著他的車隊磕頭,喊著“趙青天”,聲音穿透了秋雨,傳出去很遠。
返程的路上,但凡遇到流離失所的流民,他都依著此法,不違軍令,不動軍糧,只給他們活下去的法子,教他們開荒種地、安身立命。濟水沿岸,短短數日,就多了五六個流民屯民點,趙阿珩的名字,也隨著流民們的口口相傳,成了兗州百姓口中,唯一能給他們活路的希望。
可就在車隊離鄄城只剩不到三十里地時,前方突然衝過來幾個渾身是血的難民,看到曹軍的旗號,瘋了一樣撲過來,嘶吼出的訊息,像一道驚雷劈在了趙阿珩頭頂:
“趙大人!別回鄄城了!張邈、陳宮反了!迎呂布進了兗州!各郡縣全投降了!鄄城被呂布大軍圍得水洩不通!棗祗大人死守城池,已經快頂不住了!呂布的騎兵就在前面設了埋伏,專門等著抓您,說要斷了曹將軍的糧道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