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元年秋，梁縣郊野的風裹著砂礫，颳得戰旗獵獵作響。
楊奉自箕關敗走後，收攏殘兵盤踞梁縣，明著受了朝廷冊封，暗地裡卻早與袁術暗通款曲。這些日子他屢屢派兵劫掠許都周邊的屯田區，搶糧燒村，殺害屯吏，連潁水沿岸剛修好的灌渠都被他派人掘毀了三處。訊息傳回許都，曹操勃然大怒，當即點起三萬大軍，以于禁為左翼、樂進為右翼，趙阿珩率破虜營為先鋒，親征楊奉。
大軍行至梁縣城外五十里，正撞上徐晃率領的三千前鋒騎兵。
徐晃勒馬陣前，一身玄甲洗得發白，手中一柄八十斤重的開山斧泛著冷光，如一尊鐵塔般擋在官道中央。他本是河東楊縣寒門子弟，早年曾做過郡吏，因遭士族排擠憤而投軍，憑一身悍勇武藝做到了楊奉麾下騎都尉。可楊奉多疑猜忌，又看重出身，始終不肯真正重用他，此番派他打前鋒，分明是想讓他先耗損曹軍戰力，自己坐收漁利。
“反賊休狂！誰敢與我一戰！”樂進拍馬舞刀，直衝陣前。
徐晃也不答話，掄起開山斧迎面劈下。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人耳膜發疼，樂進手臂一麻，刀勢頓時滯了半分。兩人鬥了二十餘合，樂進漸漸氣力不支，撥馬退回陣中。
曹操眉頭微蹙，正要再點將出戰，趙阿珩已經催馬而出：“末將去會會他！”
青釭劍出鞘，寒光乍現。兩馬交錯，劍斧相撞，火星四濺。趙阿珩只覺虎口微微發麻，心中暗讚一聲好力氣。他招式靈動刁鑽，徐晃斧法剛猛沉雄，一個如游龍穿梭，一個如猛虎下山，兩軍陣前看得人人屏息凝神。五十回合過去，竟是不分勝負。
“徐將軍！”趙阿珩虛晃一劍拉開距離，高聲道，“楊奉反覆無常，先叛李傕，再反朝廷，如今又暗通袁術反賊，跟著這種人，能有什麼出路？曹公奉天子以令不臣，正是用人之際，將軍一身本領，何不歸順朝廷，建功立業，也不枉這身武藝！”
徐晃手中巨斧微微一頓。他何嘗不知道楊奉難成大事，只是受人恩惠，不願落個臨陣倒戈的名聲。可這些日子楊奉處處提防他，連糧草都剋扣他的部曲，他心中早已寒了。只是一時拉不下臉，沉聲道：“某食楊將軍俸祿，豈能背主！”
話音剛落，曹軍陣中戰鼓齊鳴。于禁、樂進從兩翼包抄而來，喊殺聲震天。楊奉的本陣本就軍心渙散，被曹軍一衝，頓時土崩瓦解。楊奉見勢不妙，根本顧不上還在陣前的徐晃，帶著幾百親衛掉頭就跑，直奔淮南方向投奔袁術去了。
徐晃的三千人馬被團團圍在核心，部下兵士見主公都跑了，紛紛棄械投降。徐晃提著斧頭站在亂軍之中，面色複雜，進退兩難。
趙阿珩見狀，當即催馬上前，翻身下馬，拱手道：“徐將軍，楊奉已經棄你們而去了。良禽擇木而棲，賢臣擇主而事。曹公求賢若渴，不問出身，只看本事。將軍若肯歸順，必能得償所願，你我二人也可一同保境安民，讓天下百姓都能過上安穩日子。”
徐晃看著趙阿珩真誠的眼神，又看了看四周丟下兵器、滿臉期盼的部下，長嘆一聲，將開山斧往地上一扔，單膝跪地：“徐晃願降！”
趙阿珩大喜，連忙上前扶起他：“將軍肯歸，真是朝廷之幸，百姓之幸！”
收兵回營後，曹操親自接見徐晃，當即封他為裨將軍，賜錦緞百匹，仍統領本部人馬。徐晃感念曹操知遇之恩，連連拜謝。
當晚，趙阿珩帶著兩壇酒、一盤醬牛肉，徑直去了徐晃的營帳。兩人相對而坐，幾杯熱酒下肚，話匣子漸漸開啟。
“說起來，我當年在東阿，就是個種地的泥腿子。”趙阿珩笑著舉杯，“要不是遇上黃巾之亂，說不定現在還在地裡侍弄莊稼呢。將軍是河東人？”
“河東楊縣。”徐晃也笑了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，“從小家裡窮，族裡沒權沒勢，常被當地士族子弟欺負。就想著練一身武藝，至少能護著家人。後來投了軍，本想著憑本事混個出身，沒想到世道這麼亂，換了好幾任主公，要麼是草包，要麼是疑心重的，都不是能成事的人。”
“我懂。”趙阿珩點頭，指尖摩挲著酒碗，“寒門出身，想做點事太難了。沒人舉薦，沒人撐腰，就算有真本事，也只能被人當槍使。不過曹公不一樣，他不問出身，只看本事。于禁將軍當年就是個小兵卒，樂進將軍也是寒門子弟，如今都成了獨當一面的大將。”
徐晃眼中閃過一絲光亮。他漂泊半生，見慣了士族的冷眼和上司的猜忌，還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說“不問出身只看本事”。他舉起酒碗，鄭重道：“趙兄弟，今日能遇見你，是徐某的福氣。往後沙場之上，徐某願與兄弟並肩作戰，同生共死！”
“同生共死！”趙阿珩也舉起碗，兩人一碰，一飲而盡。
正說著，帳簾一挑，李大壯端著一大盤剛蒸好的粟米糕走了進來，嘿嘿笑道：“徐將軍，我給你添點下酒菜！我跟你說，我們將軍可很少請人喝酒，你可是頭一個！”
他說著，目光落在帳邊立著的開山斧上，忍不住伸手去拎，結果憋紅了臉，斧子紋絲不動。
“好傢伙，這麼沉！”李大壯甩了甩痠麻的胳膊，嘴硬道，“也就是徐將軍你使得動，換我，還是用鋤頭順手，一鋤頭下去，也能砸倒好幾個！”
徐晃被他逗得哈哈大笑：“這位兄弟性子直爽，有意思。等有空了，徐某倒想跟你學學種地的本事。”
“那敢情好！”李大壯一拍大腿，“我教你種白菜蘿蔔，你教我耍兩招斧子，咱們互換手藝！”
滿帳的笑聲驅散了征戰的疲憊，燈火搖曳裡，兩個出身寒微的英雄，就此結下了過命的交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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