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官渡曹營的營門火把被夜風颳得獵獵作響,守營兵士按著長戟警惕張望,忽見遠處官道上一匹快馬疾馳而來。馬上人身穿素色常服,身後只跟著兩名隨從,到了營門前勒住韁繩,高聲自報家門,竟是袁紹麾下核心謀士——許攸,字子遠。
斥候一路狂奔到中軍大帳外,話音剛落,帳內的曹操便猛地站起身,案上的茶盞被帶得晃了晃,濺出的茶水打溼了絹帛也渾然不覺。他方才還在與趙阿珩商議明日應對袁軍總攻的部署,聽聞“許攸”二字,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,連外袍繫帶都顧不上系,抬腳便往帳外走。
“主公!您的鞋!”親兵慌忙提醒。
曹操低頭一瞥,才發現自己起身太急,竟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夯土地上,鞋襪都落在了帥案旁。他非但沒停,反倒腳步更快,擺了擺手道:“來不及了!子遠是我少年故交,今夜來投,便是官渡破局之時!”
話音未落,他竟真的赤著足,踩著沾了霜氣的土路,大步往營門方向迎去。趙阿珩與一眾文武對視一眼,連忙快步跟上。眾人心裡都清楚,許攸深夜單騎來投,意味著什麼——此人執掌袁紹軍機多年,河北軍的部署、糧草、虛實,他盡數瞭然,若真心來投,無異於給曹軍送來了破局的鑰匙;若為詐降,那便是天大的兇險。
此前細作早已傳回訊息,許攸的處境早已岌岌可危。他曾向袁紹獻奇計,勸其分兵繞過官渡,奇襲守備空虛的許都,迎天子以討曹操,此計精準戳中曹軍軟肋,卻被剛愎自用的袁紹當場駁回。恰逢審配在鄴郡清查士族不法之事,素來與許攸不和,便藉機將其家人收押下獄,抄沒家產,還連夜送書信到前線彈劾許攸縱容親族、貪贓枉法。
袁紹本就因土山被破、地道被毀、糧道被燒諸事心氣不順,見了書信勃然大怒,當眾將許攸痛罵一頓,言其“心懷異志,不堪大用”,甚至險些將其打入大牢。許攸本就恃才傲物,受此奇恥大辱,又眼見袁紹不聽良言、敗局已定,當夜便帶著三名親隨,換了常服偷偷溜出袁營,一路往南直奔曹營而來。
曹操一路疾行,遠遠便看見營門下立著的清瘦身影。秋夜霜重,那人肩頭沾著細碎的夜露,正揹著手打量營寨的夯土牆,聽見腳步聲緩緩回過頭,正是闊別多年的許攸。
“子遠!”曹操高聲喊道,張開雙臂快步迎上去,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欣喜,“你可算來了!我盼這一天,盼了足足半年!”
許攸轉過身,目光先落在曹操赤著的雙腳上,微微一怔。他萬沒想到,如今身為司空、執掌朝廷的曹操,竟會光著腳出來迎接自己。一瞬間,此前在袁營受的委屈與憤懣,竟消了大半。
他當即撩袍跪倒,拱手沉聲道:“罪臣許攸,走投無路,特來投奔明公。若明公不棄,攸願效犬馬之勞,助明公擊破袁紹,平定河北。”
“子遠這是做什麼!”曹操連忙伸手將他牢牢扶起,攥著他的手不肯鬆開,朗聲大笑,“你我少年故交,何談罪字!你能來,我便如虎添翼,袁紹的好日子,到頭了!”
一旁的眾將見主公如此看重,也紛紛上前行禮。趙阿珩站在人群后,目光靜靜落在許攸身上。此人雖一臉風塵,眼底卻藏著傲氣與精明,言行舉止不像是演戲詐降的樣子。可如此核心的謀士說反就反,未免太過湊巧。他心裡存著幾分警惕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眾人簇擁著許攸回到中軍大帳,曹操親自拉著他在身旁落座,命人速速上酒上肉,熱情得不像話。帳內燭火通明,眾人先敘了幾句洛陽舊事,氣氛稍稍緩和,許攸便放下酒盞,抬眼直視曹操,開門見山:
“明公,攸今夜來,不是為了敘舊。敢問明公,軍中糧草,還能支撐幾時?”
曹操臉上笑意微頓,隨即打了個哈哈,擺手道:“子遠放心,軍中糧草充足,支撐一年綽綽有餘。”
許攸聞言,搖了搖頭,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:“明公,不對吧。”
曹操又改口道:“半年之糧,還是有的。”
許攸猛地放下酒盞,瓷盞碰著木案發出一聲脆響,帳內瞬間一靜。他語氣沉了幾分,直直盯著曹操:“明公難道不想破袁紹了?為何故人相見,還不肯說句實話!”
眾將紛紛變了臉色,帳內氣氛驟然緊繃。趙阿珩指尖微微一緊——許攸初來乍到,便直戳糧草這一致命要害,要麼是真心相投、開門見山,要麼就是故意探聽虛實,為袁紹做內應。
曹操盯著許攸看了片刻,忽然撫掌大笑,坦然道:“好你個子遠,還是什麼都瞞不過你。不瞞你說,軍中糧草,實則只夠支撐一月。子遠可有良策教我?”
許攸聞言,身子微微前傾,燭火映著他的眼睛,亮得驚人。
“明公可知,袁紹十萬大軍的命根子,握在誰手裡?”他壓低聲音,一字一句道,“攸有一策,只需數千輕騎,奔襲百里,便可燒盡袁紹所有囤糧。不出三日,河北軍必不戰自潰,官渡之圍自解!”
帳內瞬間安靜下來,連帳外的風聲都聽得格外清晰。曹操猛地前傾身子,眼中精光爆射:“子遠是說……”
許攸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,緩緩吐出兩個字,聲音不大,卻像驚雷炸在每個人耳邊:
“烏巢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袁紹所有糧草輜重,盡數囤積在烏巢,守將淳于瓊嗜酒輕敵,守軍不過萬餘人,防備鬆懈。明公若親率精銳輕騎,打著袁軍旗號夜襲烏巢,一把火燒盡囤糧,十萬袁軍便成了無根之木,不戰自敗。”
話音落下,帳內頓時炸開了鍋。樂進、徐晃等人面露振奮,覺得此計可行,是破局的唯一機會;于禁、荀攸等人卻眉頭緊鎖,覺得太過兇險——烏巢深入袁軍後方,一旦有詐,數千精銳有去無回,甚至可能連累官渡大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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