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天的霜氣浸透了先鋒營的甲冑,斥候帶來的訊息像一塊冰碴砸在眾人心頭——烏巢新增三千守軍,蔣奇又率五千輕騎星夜馳援,距烏巢已不足二十里。
李大壯攥著油罐子的手緊了緊,壓低聲音罵:“他孃的,早不增晚不增,偏咱們要動手的時候湊一塊,莫不是走漏了訊息?”
趙阿珩立在土坡後,望著烏巢方向的沉沉夜色,眉峰微蹙卻絲毫不亂。他抬手止住眾人的議論,沉聲道:“訊息封鎖,不許外傳。你們在此待命,我去見主公。”
中軍帳內,曹操正披掛甲冑,聽完稟報非但沒慌,反倒撫掌笑了:“好!好得很!”
帳內眾將皆是一愣。曹操指著案上輿圖,指尖點在“蔣奇”二字上:“許攸前日便提過,袁紹要發一批新糧往烏巢,命蔣奇率部護送。他來增援本就是意料之中,反倒給我們送了個現成的由頭。我們便打著蔣奇的旗號,名正言順往烏巢去,淳于瓊遠在後方,怎知援軍真假?”
荀攸也頷首附和:“正是。真真假假混雜在一起,才最容易矇混過關。我們趕在蔣奇主力前面抵達,他只會以為是前鋒先至,絕不會起疑。”
當下不再遲疑,五千精銳步騎連夜集結。
人人換上提前備好的袁軍甲冑,衣甲邊緣特意做了風塵磨損的痕跡,看起來像長途奔襲而來;戰馬四蹄裹上麻布,踏在落葉與土路上幾無聲息;兵士口中銜枚,不許交頭接耳;火油、硫磺、乾柴分藏在糧袋與包袱裡,從外看就是一支押運輜重的增援隊伍。
曹操披了件袁軍校尉的灰布外袍,混在隊伍中間,兜帽壓得很低,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。他拍了拍趙阿珩的肩膀,聲音壓得極低:“阿珩,先鋒開路就交給你了。遇哨卡便稱是蔣奇將軍的前鋒營,奉命增援烏巢。口令、令牌許攸都已備妥,萬無一失。”
“臣遵令。”趙阿珩翻身上馬,手中長槍裹了黑布,身後一千先鋒人人輕裝,腰間別著短刀與火摺子,像一道黑色的箭,率先刺入沉沉夜色。
隊伍沿荒僻林道疾行,避開袁軍主哨卡,專挑人跡罕至的小路走。趙阿珩派二十名斥候散在四周,但凡遇到零星巡哨,要麼繞路避開,要麼悄無聲息拿下,絕不走漏半分風聲。
行至半途,迎面撞上一隊袁軍巡騎,約三十餘人,為首的屯長勒馬橫在路中央,厲聲喝道:“站住!哪部分的?口令!”
先鋒營兵士瞬間繃緊了身子,手都按在了刀柄上。趙阿珩卻驅馬上前,語氣帶著幾分不耐,一口河北口音學得十足:“瞎了你的狗眼!蔣奇將軍麾下前鋒營,奉命馳援烏巢!淳于將軍等著這批糧草應急,耽誤了差事,你十個腦袋都擔待不起?”
他說罷扔過去一塊令牌,是早前從俘虜的袁軍軍官身上搜來的,背面刻著“蔣”字。那屯長接過令牌反覆查驗,又核對了口令,再看對面隊伍人多勢眾、風塵僕僕,頓時賠了笑臉:“原來是自家兄弟,失禮失禮。近日曹軍細作猖獗,兄弟們也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少廢話,讓開。”趙阿珩揮了揮手,帶著隊伍揚長而去。
走出老遠,李大壯才抹了把汗,壓低聲音嘟囔:“將軍您剛才那橫勁兒,比真的袁軍軍官還像回事,我都差點以為您是蔣奇手底下的人了。”
“少貧嘴,盯緊四周。”趙阿珩嘴上斥著,眼底卻鬆了幾分。這一關過了,前面便是烏巢核心地界。
天色微明時,隊伍終於抵達烏巢外圍的土坡後。
趙阿珩帶著幾名親兵摸上高坡,藉著晨曦往下望去——烏巢大寨連綿數里,營寨四周立著拒馬與深壕,崗哨確實比往日多了些,卻也稱不上森嚴。寨中炊煙裊裊,不少兵士剛起身,三三兩兩聚在帳前打哈欠,中軍大帳方向還擺著東倒西歪的酒罈,想來是昨夜新糧入倉,淳于瓊設宴慶功,眾將宿醉未醒。
“將軍,您看西邊!”親兵忽然指向側方林地,聲音壓得極緊,“林子裡藏著人馬,旗號看不清,估摸有兩三千人,一動不動的,不像尋常守軍。”
趙阿珩順著望去,只見西側林地裡塵土微揚,晨光下隱約能看見甲葉反光。隊伍藏得極深,既不進寨也不巡邏,就蟄伏在林子裡,倒像是專門等著伏擊誰的伏兵。
他心頭微微一沉。
淳于瓊的主力都在寨內值守,這林子裡的人馬是誰的?難道袁紹早有防備,算準了曹軍會來夜襲,特意在此佈下了包圍圈?還是說,這是蔣奇的先頭部隊,先到一步藏在林中等候主力?
正思忖間,身後馬蹄聲輕響,曹操率主力趕了上來。他勒馬站在坡後,順著趙阿珩的目光望去,眉頭也微微皺起。
“阿珩,怎麼說?”曹操聲音很低,帶著破釜沉舟的沉勁,“寨中防備鬆懈,是天賜良機;可林子裡那支隊伍,透著蹊蹺。是打,還是再探?”
晨曦的光漸漸亮了起來,寨中兵士已經開始往糧囤方向走動,再過半個時辰便是換崗時辰,到時候人多眼雜,再想摸進去難如登天。
趙阿珩望著寨中堆積如山的糧囤——麻袋摞得比寨牆還高,那是袁紹十萬大軍的命根子,也是曹軍唯一的破局希望。他又瞥了眼西側林中的異動,指尖輕輕收緊。
這一步踏出去,要麼火燒烏巢、一戰定乾坤;要麼身陷重圍、有去無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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