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都的第一場雪落得細碎,卻蓋不住城南新侯府的熱鬧。
朝廷封賞下來,除了都亭侯的爵位與平虜校尉的官職,還賜了城南一座三進宅院,金銀五百斤、錦緞百匹、良田兩百頃,外加牛馬糧草無數。宅院雕樑畫棟,僕從甲士一應配齊,尋常官員熬一輩子都未必能掙來的體面,一夜之間盡數落到了趙阿珩頭上。
李大壯帶著幾個親兵興沖沖去清點家當,踩著青石板路逛了兩圈,樂得嘴都合不攏:“將軍,這宅子比咱們之前的營房闊氣十倍!正廳擺上您那杆銀槍,再擺上主公賞的虎符,以後誰來都得高看一眼。還有後院那片空地,正好搭個演武場,平時弟兄們也能來操練!”
親兵們跟著起鬨,有人摸著院中的漢白玉石柱嘖嘖稱奇:“以前只聽說侯爺們住這種宅子,沒想到咱們也能跟著沾光。”
趙阿珩立在正廳的廊下,望著院裡的雕花木窗與青磚甬道,神色卻平靜得很。
他伸手拂去石桌上的薄雪,淡淡開口:“東西都清點完了?金銀留五十斤供府中日常用度,錦緞留十匹做冬衣,剩下的,全部分下去。”
“啊?”李大壯愣了,以為自己聽錯了,“將軍,分……分了?這可是朝廷賞您的封侯賞賜啊!都分了,咱們這侯府不就空了?”
“侯府是空是闊,不重要。”趙阿珩轉過身,目光掃過眾人,“官渡這一仗,不是我趙阿珩一個人贏的。烏巢先登的三百敢死士,守營陣亡的弟兄,還有跟著我從許都一路打到官渡的老兵,不少人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。我在這裡住著闊宅子,他們的妻兒老小在老家挨凍受餓,像什麼話?”
他條理清晰地吩咐:“一半金銀錦緞,送到各營陣亡將士家中,按人頭分發,傷殘兵士加倍;另一半撥去潁川屯田區,換成糧食、農具與棉衣,分給流民與屯田戶。至於良田,也一併劃到屯田營名下,充作軍屯用地。”
眾人先是錯愕,隨即心裡都熱了起來。
李大壯撓了撓頭,臉上的嬉笑收了起來,重重點頭:“將軍說得是!是我短視了。弟兄們跟著咱們拼命,好處不能咱們自己佔了。我這就去辦,保證每家每戶都送到,一個都不落!”
當日下午,侯府的賞賜便裝車拉了出去。一車車糧食、一匹匹錦緞、一筐筐銅錢,先是送去各營撫卹營,又輾轉送到各縣的屯田點與陣亡將士家中。
潁川的屯田營裡,不少逃難來的流民剛熬過災荒,正愁冬衣不夠,見平虜校尉把自己的封侯賞賜都捐了出來,捧著棉衣熱飯紅了眼眶。有白髮老人對著許都方向躬身下拜:“趙侯爺年紀輕輕便這般體恤百姓,真是咱們的福氣。”
訊息傳回許都,軍營裡的將士們更是人人心服。早前還有人覺得趙阿珩升遷太快、年紀輕輕便封侯,難免有幾分不服,如今見他封侯不貪財、得賞不忘本,那點芥蒂瞬間煙消雲散,反倒個個以在他麾下效力為榮。
封賞分完,趙阿珩也沒在侯府享清福,隔天便換了便服,帶著兩個親衛往潁川屯田區去了。
官渡之戰打了近一年,中原戶口銳減,田地荒蕪了大半,糧草始終是懸在曹軍頭上的一把刀。他深知,袁紹雖敗,河北四州家底尚在,早晚還要再戰;南邊劉備、孫策虎視眈眈,戰事絕不會少。要想長久打下去,光靠繳獲遠遠不夠,還得靠屯田攢家底。
屯田都尉棗祗早已在營中等候,見趙阿珩親自過來,連忙引著他去看新開墾的田地。
“侯爺您看,這一片是新開的三百頃荒地,引了潁水灌溉,明年開春就能種粟米。”棗祗指著一望無際的平整田地,語氣振奮,“按咱們之前改的翻車樣式,新做了二十架,澆水比以前省了一半人力。流民也安置了兩千多戶,個個都肯賣力幹。”
趙阿珩蹲下身,捏了捏田裡的凍土,又查看了渠堰的走向,點頭道:“土質還行,就是渠堰還得加固,明年春汛怕扛不住。另外,別光種粟米,分兩成地種豆子,養地力也能當軍糧。過冬的種子備足了嗎?”
“都備好了,就是耕牛還差一些。”
“牛的事我來想辦法。”趙阿珩站起身,“我府上賜的那些牛馬,明天便送過來,全充作屯田用。再跟主公說一聲,從繳獲的袁紹軍牛馬裡,再撥一批過來。民以食為天,軍以糧為本,這根弦松不得。”
棗祗聽得又驚又敬。他見過不少得勢便驕奢的官員,像趙阿珩這樣封侯之後反倒一頭扎進田裡、把賞賜全砸進屯田的,還是頭一個。有這樣的人撐著,何愁糧草不濟、軍心不穩。
一行人在田埂上走了一下午,直到暮色西沉才往回走。寒風捲著雪粒子打在臉上,趙阿珩卻絲毫不在意,腦子裡還在盤算起明年的屯田規劃——官渡大勝只是起點,要平定天下,就得先把中原的底子夯實。
剛回到許都城門口,卻見一名曹公府的親衛候在那裡,見了他連忙迎上:“趙校尉,可算等著您了。主公請您即刻去司空府議事,汝南來了急報,事情鬧大了。”
趙阿珩心頭一凜:“劉備又攻城了?”
“比攻城還棘手。”親衛壓低聲音,“劉備不僅拿下了郟縣,還暗中聯絡了許都的幾個舊臣,都是早前跟袁紹有過往來的。有人偷偷給劉備送許都佈防圖,被巡邏的兵士截住了。南邊戰線倒還好,怕就怕內部起火,裡應外合。”
暮色沉沉,雪下得比白日里密了些。
趙阿珩翻身上馬,韁繩一緊,往司空府方向疾馳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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