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春，漳水河畔的殘冰消融殆盡，鄴城的城郭浸在春日暖陽裡，愈顯巍峨厚重。北征凱旋不過半載，一道震動朝野的政令便從舊司空府傳出：罷黜三公之制，改設丞相、御史大夫，曹操自領丞相之職，開府治事，總攬內外軍政。
擴建後的丞相府朱門高聳，甲士持戟列陣，權柄之重，遠超往昔。朝堂之上，曹氏心腹遍佈要職，漢廷舊臣多緘默垂首。無人不知，北方四州已定，烏桓臣服，遼東歸順，曹操的目光早已越過淮水，投向了荊襄九郡與江東六郡的千里沃野。
這日朝會散後，曹操獨留趙珩入後堂議事。案上攤著一幅碩大的天下輿圖，荊襄與江東兩處被硃砂筆重重圈出，墨跡醒目。
“子衡，”曹操指尖點在長江水道上，語氣沉定，“北方已定，接下來便是南征。劉表病重，荊州旦夕生變；孫權虎踞江東三世，早有不臣之心。欲平江南，必先練出一支能戰的水軍。這件事，我交給你。”
趙珩聞言微怔，隨即躬身領命。他自投曹以來，督屯田、通漕運、築浮橋、引漳水，經手的多是土木漕運之務，可督造戰船、編練水軍，畢竟是全新的差事。不等他開口，曹操便撫須笑道：“我知你素來精於籌劃，做事紮實。黃河千里糧道你能通，漳水灌城你能成，造戰船練水軍，非你莫屬。所需錢糧、工匠、人手，盡數由你排程，不必事事請奏。”
接令之後，趙珩便一頭扎進了水軍事宜裡。他先帶著水工與老工匠沿漳水、淇水查勘三日，最終選定鄴城西北的低窪荒地，奏請開鑿玄武池——引漳水灌入內湖，既離城近便於排程，又無江河風浪之險，最適合北方士卒練手。
與此同時，他派人秘密潛入荊州、江淮，重金招募善造戰船的工匠，又蒐集江東孫氏的戰船圖樣，對照改良。大到可載三百甲士的主力樓船，小到靈活突擊的蒙衝、鬥艦，乃至運糧輜重的漕舫，一一敲定形制；船身木料優先選用荊襄運來的楠木與杉木，釘鉚皆用熟鐵，務求堅固耐水。
船塢工坊晝夜開工，斧鑿聲、號子聲終日不絕。趙珩日日泡在工地，從船身吃水深度到龍骨承重，從船帆角度到槳位排布，都要親自過問。起初還有老工匠覺得這位年輕將軍不懂行，幾番測算下來，見他連水流阻力、船速與船型的關聯都算得分毫不差，不由得心服口服：“將軍這般精通水工，我們這些吃了一輩子船飯的人，真是自愧不如。”
比造戰船更難的，是練水軍。曹軍士卒多是北方人，長於騎射，不善舟楫。剛上船時，十個人裡有七八個暈船，站都站不穩，更別說揮刀射箭、排兵佈陣。
李大壯跟著趙珩管操練，頭幾日也暈得七葷八素，扶著船舷吐得直咧嘴，跟親兵吐槽：“這玩意兒看著威風，晃起來比騎烈馬還難受。真到了長江上，浪頭一打，還沒打仗先暈趴下了。”
趙珩見狀並未強逼，反倒定下了循序漸進的法子：先在玄武池練乘船站穩，再練划槳搖櫓，等人人不暈船了，再練水上格鬥、弓弩齊射，最後演練水戰陣法。他還命人在岸邊搭起滾輪、鞦韆，讓士卒平日練平衡感，又定了獎懲規矩，練得好的賞酒肉，落後的加練。
不過兩月功夫，原本暈船計程車卒便能在船上奔走自如，弓弩準頭也漸漸提了上來。數百艘戰船在玄武池上列陣，旌旗獵獵，鼓角齊鳴，進退有序，倒真有了幾分水上雄師的氣象。
這日曹操帶著荀彧、程昱等人前來視察。站在高臺之上，望著池內戰船穿梭、陣法嚴整，曹操撫掌大笑：“好！有此水軍，何愁江東不定！子衡，你又給我立了一功。”
程昱也頷首嘆道：“先前我還擔心北方士卒不習水戰，如今看來，將軍訓練有方，假以時日，必能與江東水師一較高下。”
趙珩卻神色平靜，躬身回道：“丞相過譽了。玄武池終究是內湖，風平浪靜，與長江天險不可同日而語。如今只是初成規模，若要真正能戰，還需移至黃河操練，適應風浪。再者，江東水軍經營多年，周瑜、呂蒙皆是水戰名將，我們萬不可輕敵。”
曹操點點頭，神色也凝重了幾分。他抬手指向南方，聲音壓得低了些：“你說得是。可時間不等人。細作來報，劉表已經油盡燈枯，撐不了幾日了。荊州一亂，劉備、孫權必會伸手。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前面，拿下荊州。”
又過月餘，首批千艘戰船打造完畢，三萬水軍初具規模。趙珩正籌備將水師移往黃河下游操練，適應更復雜的水情，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報，便星夜從荊州方向送入了鄴城。
使者渾身塵土，闖進軍營時幾乎跌下馬來，雙手呈上密封的急件，聲音帶著喘息：“丞相！趙將軍！荊州急報！劉表已於三日前病故！蔡瑁、張允等荊州大族擁立幼子劉琮為牧，已暗中遣使來鄴城，欲舉荊襄九郡歸降丞相！”
“另有訊息：劉備聽聞劉表死訊，已率本部兵馬並新野百姓十餘萬，棄城南走，直奔江陵而去，欲奪江陵糧草軍械，據守以抗王師！”
帳內眾人聞言皆是一震。曹操猛地站起身，袍袖帶翻了案上的銅硯，眼中精光爆射：“好！天助我也！傳我將令：諸軍整備，三日後大軍南下，直取襄陽！”
趙珩站在階下，捏著密報的指尖微微收緊。他抬眼望向輿圖上蜿蜒的長江，心裡清楚，荊州投降看似是天大的利好，可劉備南逃、孫權虎視眈眈，這場南征絕不會像平定北方那般順遂。
更何況，江東的周瑜，從來不是坐以待斃之人。玄武池裡練出來的水軍，很快就要直面真正的長江天險，還有那位名動天下的江東儒將。
一場席捲南北的大戰，已然拉開了序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