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,鄴城西北的玄武湖面上煙波浩渺,數百艘戰船列陣於碧波之上,旌旗獵獵,鼓角聲傳數里。岸邊船塢仍在日夜趕工,斧鑿聲與號子聲交織在一起,混著湖面吹來的熱風,透著大戰將至的緊迫。
趙珩一身輕甲,立於湖畔的高臺之上,手中握著令旗,目光掃過湖面的陣型。自開春接了督造戰船、編練水軍的詔令,他便將幕府搬來了湖畔,吃住都在營中,整整半年未曾回過將軍府。
戰船的形制,是他耗費心力最多之處。北方此前無水軍成制,舊日的漕船、漁船根本不堪水戰之用。他翻遍了前朝水戰典籍,又對照從江淮買來的江東戰船圖樣,結合長江水情反覆推演,最終定下了主力樓船與突擊蒙衝兩大核心艦型。
主力樓船高達五層,船身十餘丈長,吃水八尺,龍骨選用整根百年楠木,比江東樓船寬出兩尺,船底增設減搖龍骨,專門應對長江的風浪。船身四周設三尺高女牆,牆後開箭窗,每層甲板皆可駐兵,頂層設指揮旗臺,船首加裝兩具重型拍竿,懸以巨石,近戰時可砸毀敵船。一艘樓船可載甲士三百人,配強弩五十張,堪稱水上堡壘。
負責造船的老船匠摸著加固的船舷,連連歎服:“老朽造了一輩子船,從沒見過這般紮實的形制。以往江東樓船看著威風,遇上大風浪便晃得厲害,咱們這船底加寬加重,莫說長江,便是近海也走得。”
除了主力樓船,趙珩還重點改良了蒙衝鬥艦。這類船身形窄長,速度奇快,原本是江東水軍的突擊利器。他命人在船身外蒙上雙層生牛皮,淋以桐油,既能防箭又能阻火;船首加裝三尺長的熟鐵撞角,專門用來衝撞敵船側舷;船身兩側各設十支長槳,順風時張帆,無風時划槳,進退比江東蒙衝還要靈便。
短短半年,玄武湖旁便造出了大小戰船近千艘,其中主力樓船三十艘,蒙衝鬥艦三百艘,其餘走舸、輜重船不計其數。一支成建制的北方水軍,已然初具規模。
比造船更難的,是練出水戰的兵。曹軍士卒多是燕趙之士,長於騎射,初登戰船時,十人中倒有七八個暈船,站在甲板上搖搖晃晃,連刀都握不穩。李大壯最初被調來當水軍校尉時,第一天就吐了三回,扶著船舷跟親兵吐槽:“這玩意兒比騎三天三夜烈馬還遭罪,晃得我五臟六腑都挪了位。真到了長江上,還沒打先暈趴下了。”
趙珩並未強逼硬練,而是定下了三步練兵法。第一步先練平衡,岸邊設滾輪、鞦韆,讓士卒每日練半個時辰,再從小船開始適應,逐步換大船;第二步練水上武技,在搖晃的甲板上練射箭、劈砍,要求箭能命中百步外的浮靶,刀能劈斷懸空的草人;第三步練陣法協同,以旗語、鼓聲為號,演練雁形突擊、魚鱗合圍、長蛇防守等十餘種水戰陣型,要求進退如一,號令嚴明。
他還定下了嚴苛的獎懲:每旬一考,名列前茅的賞酒肉、升軍職,落後的罰加練,屢教不改的調去輜重營。如此一來,士卒們個個憋著勁苦練,不過數月,便脫胎換骨。
這日李大壯帶著一隊蒙衝演練突擊陣型,船速拉滿,擦著湖面疾馳,他站在船首,扛著開山斧紋絲不動,引得岸邊士卒陣陣叫好。靠岸後他抹了把汗,跟親兵顯擺:“怎麼樣?你李大哥現在別說站船上,就是在船頭上翻跟頭都沒問題。以前總說南方人會玩水,咱們練上仨月,照樣能在長江上跟他們比劃比劃。”
親兵笑著接話:“那是,也不看是誰帶的兵。趙將軍說了,再過半月,咱們就移到黃河下游練風浪,到時候才是真見功夫。”
正說著,遠處傳來馬蹄聲,卻是曹操帶著荀攸、程昱等一班文臣武將,親臨玄武湖視察。這已是曹操本月第三次來營中檢視,足見對這支水軍的重視。
趙珩連忙下高臺迎駕,引著曹操登上湖邊的瞭望樓。此時湖面正進行合練,三十艘樓船居中列陣,弓弩齊發,箭雨遮天蔽日;兩側蒙衝鬥艦如利箭般衝出,交替掩護突擊;後方走舸往來穿梭,傳遞號令。整個陣型嚴整有序,進退之間絲毫不亂,喊殺聲震得湖面泛起漣漪。
曹操扶著樓欄,望著湖面的雄師,撫掌大笑,聲如洪鐘:“好!好一支水軍!半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地,如今竟有千艘戰船、三萬銳卒,子衡之功,當居第一!”
身旁的程昱也頷首讚歎:“丞相雄才大略,趙將軍精於籌劃,方有此奇蹟。昔日袁紹坐擁河北,水軍不過百餘艘漁船,如今我軍舟師之盛,不下江東。順江而下,荊州、江東可傳檄而定。”
趙珩卻神色平靜,躬身回道:“丞相謬讚。玄武湖終究是內湖,風平浪靜,與長江的驚濤駭浪不可同日而語。如今士卒只是熟習了船性,真到了大江之上,還需磨合。且江東水軍經營三世,周瑜、呂蒙皆是水戰名家,萬不可輕敵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臣已命人在船上多備溼氈、沙土,以防火攻;又打造了一批鉤拒,專門應對敵軍跳幫登船。只是準備再多,終究是紙上談兵,還需實戰檢驗。”
曹操聞言,眼中讚賞之色更濃:“勝不驕,慮事周,這才是大將之風。你放心,南征之後,有的是實戰機會。”
一行人正說著,忽聞遠處馬蹄急促,一騎驛使渾身塵土,飛馳而至,手中高舉著火漆密封的急報,遠遠便高聲喊道:“丞相!荊州八百里加急!”
曹操心中一動,示意內侍取來急報。展開一看,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,眉頭微蹙,隨即又舒展開,眼底閃過一抹銳利的精光。
“劉琮已正式舉荊州歸降,劉備帶著新野十萬百姓,棄城南逃,直奔江陵而去。”曹操將急報遞給眾人,聲音沉定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江陵是荊州水軍大營,藏有糧草器械無數,更有大小戰船七百艘。若讓劉備佔了江陵,再與江東孫權聯手,荊州便難定了。”
眾人聞言皆是變色。趙珩心頭也是一沉——他最擔心的局面,還是出現了。劉備雖敗,卻裹挾百姓收買人心,一旦得了江陵的軍備,再聯合江東,便是心腹大患。
曹操猛地轉身,望向趙珩:“子衡,水軍交由你統領,三日後順淇水入黃河,再經淮河入長江,沿江陵方向推進。我親率五千虎豹騎,輕騎倍道兼行,直撲襄陽,再追擊劉備,務必搶在他前面拿下江陵!”
“末將領命!”趙珩躬身接令,抬眼望向南方的天際。
玄武湖的風平浪靜,終究只是預演。真正的驚濤駭浪,在千里之外的長江之上。而那支名動天下的江東水師,還有那位深諳火攻之道的江東儒將,正等著他們前去交鋒。
這一場南北對決,從玄武湖的粼粼波光裡,正式推向了煙波浩渺的大江之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