廝殺還在繼續,雙方士兵傷亡慘重。
城樓上,王寅的手按在垛口上,看著城下慘烈的廝殺,臉色難看至極。短短半個時辰,他們派出的八名副將已經摺了六個,剩下兩個也被董平和張清逼得節節後退。
盧俊義臉色同樣不好看,折了李雲,又死傷許多士兵,他舉槍一揮,“收兵!”
號角聲響起,梁山軍開始後撤。士兵們且戰且退,盾牌手殿後,弓箭手斷後,把受傷的弟兄抬上板車,一步一步地往後退。方臘的守軍追了一陣,被燕青和弓箭手的幾排箭雨射了回去,沒有再追。
後撤三十里,盧俊義選了一處背山面水的地方紮下營寨。營帳剛剛立起來,傷兵就被抬進了醫帳,安道全帶著幾個手下忙得腳不沾地,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來,倒在地上,洇出一片片深紅色。李雲被抬到了帥帳外的空地上,白布蓋住了他。
董平站在白布旁邊,雙槍背在後面,槍尖上的血已經幹了,變成暗褐色的斑點。他沒有說話,就那麼站著,像一尊石像。
張清走過去,嘆了一聲。
劉唐從後面走過來,赤發上還沾著碎肉和血沫子,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白布,蹲在了旁邊。
顧大嫂從人群中擠過來,她看見李雲被白布蓋著,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走過來站在我旁邊,什麼也沒有說話。
天色漸漸暗了,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吹得營帳的簾子啪啪響,吹得地上的白布邊角翻起來又落下。
盧俊義從帥帳裡走出來,他站在白布前看了一會兒,伸手把翻起來的白布角壓平了,然後轉過身,聲音沙啞,“把李雲兄弟和眾兄弟葬了。”他頓了頓,又道:“明日,再攻歙州。”
次日清晨,天剛矇矇亮,營地裡已經沸騰了。
士兵們默默穿梭在軍營之中,檢查兵器,檢查盔甲。沒有人說笑,沒有人閒聊,整座軍營籠罩在一種沉悶而壓抑的肅殺之中。李雲昨夜被葬在營地後面的山坡上,新土還帶著溼氣,上面壓了幾塊石頭,是董平一塊一塊搬上去的。路過計程車兵會往那個方向看一眼,然後低下頭,繼續忙手裡的活。
盧俊義站在營門前,點鋼槍豎在身側,目光落在歙州城的方向。晨霧還沒散盡,那座城池在霧中若隱若現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霧氣散了,才轉過身來,對身後的眾頭領說了一句話:“今日不管付出多大代價,也要拿下歙州城。”
沒有人應答,但所有人都握緊了兵器。
大軍再次兵臨歙州城下。這一次,沒有叫陣,沒有試探。盧俊義一揮手,梁山軍列開陣勢,前排盾牌手蹲下,後排長矛手架好矛尖,弓箭手在陣後拉滿了弓。整座陣型如同一頭繃緊了肌肉的猛獸,隨時準備撲上去撕咬。
城頭上,方垕依舊站在城樓最高處。他的鬚髮在晨風中飄動,那一雙渾濁的老眼冷冷地掃著城下。他看了許久,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:“出戰。”
城門大開,吊橋再次轟然落下。這一次從城門裡湧出來的兵馬比昨日更多,十六名副將一字排開,各持兵器,在城下鋪開一片黑壓壓的陣勢。王寅和高玉騎馬立在城門洞下方。王寅依舊面色冷峻,手中鐵槍豎在馬鞍旁,槍尖朝上,在晨光中泛著青光。高玉提著他的長柄大刀,刀背上的鐵環嘩啦嘩啦地響著,像是在給這場廝殺敲響前奏。
盧俊義把點鋼槍往前一指:“殺!”
梁山軍如潮水般湧了上去。
兩軍撞在一起的那一瞬,聲音大到幾乎要把人的耳朵震聾。刀槍碰撞的鐵鳴聲、戰馬嘶鳴的尖嘯聲、士兵們嘶吼的吶喊聲,混雜在一起,像一頭頭巨獸在咆哮。塵土被腳步和馬蹄捲起來,遮天蔽日。
孫立騎在馬上,竹節鋼鞭在手中舞得虎虎生風,一鞭砸翻了一個衝上來的副將,又一鞭掃在另一個副將的馬頭上,那匹馬嘶鳴著倒下去,將背上的將領甩出去老遠。黃信跟在他後面,喪門劍左劈右砍,劍鋒過處血花四濺,他胳膊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,劍法比前些日子更快了幾分。楊雄一杆長槍在敵陣中橫衝直撞,他身上那些傷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樣,槍尖上的血順著杆子往下淌,他也不擦,只是不停地刺、挑、掃、劈。
劉唐又衝在最前面。他的赤發在塵土中像一面旗幟,朴刀所過之處,敵軍紛紛倒地。他殺得太快太猛,身上中了兩刀,都是皮外傷,血順著鎧甲縫隙滲出來,他也不理會,咧著嘴繼續往前衝。鄧飛鐵鏈如蛇,在人群中掃出一片空地,鐵鏈甩出去纏住一個副將的脖子,一拽,那人就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。
歐鵬紅了眼,昨日差點被丁飛羽射死的憋屈全部化作了一股狠勁,他的大刀劈砍出一條血路,身後跟著七八個梁山士兵,一起殺進敵陣深處。顧大嫂也衝了出去,她平時在營裡看著是個爽利婦人,到了戰場上卻比男人還猛,腰刀在她手裡舞得像個陀螺,挨著的敵軍非死即傷。孫新跟在她旁邊,兩個人配合默契,一個攻上路一個攻下路,一連撂倒了五六個方臘士兵。
董平雙槍如龍,他昨日殺了那個砸死李雲的副將,今日殺意更盛,兩杆銀槍在他手中像兩條活過來的毒蛇,一槍刺穿一個副將的肩膀,又一槍捅翻另一個,招式狠辣迅疾。張清跟在董平不遠的地方,石子一顆接一顆地飛出,每一顆都精準地打在敵軍的面門上。他的石袋空了就退後幾步,從馬鞍側邊摸出備用的石子,繼續打,手不停。
鄒淵、鄒潤叔侄倆並肩廝殺,一個使鉤鐮槍,一個使朴刀,兩人配合得滴水不漏。單廷圭和魏定國也衝進了敵陣深處,兩人是梁山軍中的老將,經驗豐富,一左一右,殺得敵軍節節後退。
亂軍之中,喊殺聲、慘叫聲、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。血濺在臉上是熱的,灌進嘴裡是鹹的。腳下的泥土被血水泡得有一種粘稠的滯澀感。戰馬不時嘶鳴著倒下去,把背上計程車兵甩出去,然後被後面的馬蹄踩過。沒人敢停下來,停下來的瞬間就是死的瞬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