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江站在原地,垂著手,面如死灰,目光渙散。他的手還在微微地抖著,一下,兩下,像是停不下來。
吳用走上前,站在他身邊,低低叫了一聲:“公明哥哥。”
宋江沒有回答。
花榮也上前一步,站在他的另一側,沒有出聲,只是站著,像一棵生了根的樹。
盧俊義沉默了很久,開口了:“公明哥哥,三娘說的話,小乙那晚也跟我說過差不多的話。他說朝廷不會善待功臣,說回京必有禍事,我當時沒聽進去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沉了下去,“可我不得不承認,三娘說的每一件事,她都說對了。烏龍嶺、昱嶺關、侯潮門,她提前告訴我們的,沒有一件是錯的。”
宋江的嘴唇翕動著,終於抬起頭來,看著我,目光裡有掙扎、有動搖、有恐懼,也有一絲微弱的、像星火一樣的東西,在眼底深處跳了一下。
“賢妹,”他的聲音還是很啞,“你讓我想一想。”
我點了點頭,翻身上馬。
“哥哥,你慢慢想。金人還有四年才會南下,你想通了,就派人去少華山找我。”
我又看向吳用和花榮,“軍師、花榮哥哥,回到汴梁城,趙佶不會馬上動手,他會先給你們封賞,然後會把你們分散開派往各地,不讓你們聚在一起,最後再賜死。你們記住我的話,如果想活著,就在他派你們去往各地之前反了。在此期間,務必把蔡京、童貫、高俅幾人的同黨逐個清掃掉!”
吳用忽然抓住我的韁繩,“三娘,從梁山時我就疑惑,為什麼你每次都能料事如神?”
我看了他一眼,“軍師,我若說我做過一個夢,夢裡就是這幾年梁山上各位兄弟的結局,你信嗎?”
“你夢到的都應驗了?”
“對!劉唐、張清、董平、徐寧、索超、白勝、時遷他們在我的夢裡都死了。戰場上,如果不是我出手和提醒,他們也已經死了。包括當初的晁天王,若不是我提醒他不要去曾頭市,他也死了。你還記得當時攻打杭州,我去找你和哥哥,提醒了你們兩次,讓你們勸住張順?”
吳用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,“你也夢到了他的死?”
我點點頭。
吳用鬆開了抓住韁繩的手。
我撥轉馬頭,看了一眼林沖。林沖跟了上來,兩個人並排朝官道的方向走去。
身後的那些人影越來越小,漸漸縮成幾個小圓點。
我走了一陣,林沖終於開口了:“三娘,他會反嗎?”
我看著前方,沉默了一會兒:“他心裡那根忠義的繩子綁得太緊了,要解開不容易。但話我已經說出去了,種子也種下去了,至於能不能發芽,就看他自己了。”
林沖沒有再問。
晨光鋪滿了前方的路,把路邊的樹影拉得長長的,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。
我和林沖並排走了一陣,馬蹄踩在官道上,篤篤地響著。
我忽然開口問他:“你怎麼不問我去哪?”
林沖側過頭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:“你想去哪,我就陪你去哪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