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林沖沿著官道一路西行。秋已經深了,路兩旁的樹葉落了大半,剩下的幾片掛在枝頭,在風裡晃晃悠悠的,像隨時都會掉下來。
我們並不著急,走得不快不慢,遇山看山,遇水看水。遇著鎮子就歇下來住一晚,次日再繼續走。在戰場上緊繃了九個月的神經,都在這條路上一點一點地鬆下來了。有時候兩個人走了一整天不說一句話,也不覺得悶。
走了十多天,這一日到了廬州。
進城的時候天就陰了,雲壓得低低的,灰濛濛的一片,像是要下雨。我們找了一家客棧住下,剛把包袱放下,雨就落下來了。先是幾滴大顆的雨點砸在窗臺上,噼啪作響,沒一會兒就變成了連綿不斷的雨簾,把整座城都罩進了一片灰白色的水霧裡。
深秋的雨格外寒涼,風裹著溼氣從門縫裡鑽進來,我站在窗前打了個噴嚏。林沖立刻緊張起來。他快步走到我身邊,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,又摸了摸我的手背:“手這麼涼。”
“沒事,就是打了個噴嚏。”
他轉身就出了門。我聽見他在走廊上跟夥計說話,聲音又急又沉:“煮一碗驅寒湯來,多放姜,快。”然後又聽見他下樓的腳步聲,過了一會兒端了一盆熱水上來,放在床前的腳踏上,挽了袖子蹲下來試了試水溫,抬頭看著我:“來,泡個腳,把寒氣逼出來。”
我坐在床沿上看著他蹲在那裡試水的樣子,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暖意。這雙手是握銀槍的手,是在戰場上刺穿敵人咽喉的手。此刻他蹲在地上,把一盆熱水的溫度調到剛好不燙腳的程度,然後抬頭看著我。
我把腳伸進熱水裡,熱意從腳底一路湧上來,整個人都跟著暖和了。
“我沒著涼,”我說,“就是打了個噴嚏。”
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。
“你不用這麼緊張。”
“我沒有緊張。”他又往盆裡添了一瓢熱水。
我笑了一聲,沒再說什麼。
喝了驅寒湯,泡了腳,身子暖透了,我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雨。雨勢比剛才小了一些,但還在下,細細密密的,像一層銀白色的簾子掛在天地之間。離客棧大概兩百米遠的地方有一座酒樓,三層的木樓,飛簷斗拱,門前掛著兩盞紅燈籠,在雨中暈出兩團朦朧的光。樓旁的酒旗被雨打溼了,軟塌塌地垂著,但依稀能看清上面的字,五鳳樓。
我轉身看向林沖:“一會兒咱們去五鳳樓吃飯。”
“好。”
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,雨也小了許多,變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霧絲,飄在風裡,刮進窗子落在臉上涼絲絲的。我們向夥計借了兩把油紙傘,出了客棧,踩著溼漉漉的青石板路往五鳳樓走。
街上行人不多,偶爾有幾個撐著傘的匆匆走過,腳步踩在水窪裡濺起細碎的水花。路兩旁的鋪子已經開始上板了,夥計們把一塊塊門板合上,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,在暮色裡傳得很遠。
五鳳樓臨河而立,樓前的碼頭邊停著幾艘烏篷船,船艙裡透出昏黃的燈光,隨著水波輕輕搖晃。河面上還有晚歸的漁船在慢悠悠地划著,船頭的漁火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,碎了又合,合了又碎。
我們收了傘進了門。這五鳳樓的生意真是興隆,饒是陰雨天一樓也座無虛席,人聲鼎沸。跑堂的夥計端著托盤在桌椅之間來回穿梭,盤碗碰撞的聲音和食客們的說笑聲混在一起,熱鬧得像一鍋煮開了的水。
一個小二迎上來,滿臉堆笑:“客官,樓上有雅座,請隨我來。”
我們跟著他上了二樓,他引我們到了一個臨窗的雅間。窗戶半開著,從視窗望出去,巢湖的湖面在暮色中鋪展開來,灰藍色的水面上浮著幾點漁火,像幾顆落在水裡的星星。風從湖面上吹過來,帶著水草和魚腥的氣息,清冽冽的。
夥計拿來一張粗麻紙寫的選單,我掃了一眼,點了幾道廬州當地的菜:“紅燜包河鯽魚、清燉馬蹄鱉、吳山貢鵝、銀魚鮮湯、涼拌河藕。”我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,“再來兩角金斗春。”
夥計記了菜名,麻利地下樓去了。我和林沖對坐著,窗外巢湖的晚景像一幅畫攤開在面前,遠處的漁船影子越來越淡了,沒入暮色之中。
【林教頭要苦盡甘來了。。。其實,俺不擅長寫感情。。。】








